察隐司的后堂,那股混杂着药石与血腥的气味尚未散尽,春嬷的尸身尚有余温,可柳青瑶的眼中,却已没了半分哀恸。
哀恸是留给死者的,而春嬷,不过是这场惊天阴谋的第一位证人。
她没有碰触老人已经冰冷的躯体,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在春嬷那只蜷曲如枯枝的右手上。
那只手,在临终前曾拼尽全力,紧紧攥住过她腰间的龙凤玉佩。
“小满。”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小满红着眼圈上前,手中捧着一个寒气四溢的冰匣。
柳青瑶戴上薄如蝉翼的皮质手套,小心翼翼地掰开春嬷僵硬的指节。
指缝之间,果然残留着一撮微不可见的、混杂着朱砂与潮湿腐土的粉末。
她用银镊将那撮粉末捻起,放入一只琉璃盏中,随即倒入特制的“显影液”。
药水与粉末接触的瞬间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弥漫开来。
盏中浑浊的液体渐渐澄清,那些原本混作一团的纤维与尘埃,竟在盏底缓缓凝聚,浮现出半枚模糊不清的印痕。
那是一个残缺的朱砂印,字迹古朴,依稀可辨——“癸未·井七”。
柳青瑶的瞳孔骤然收缩,这两个词如同一道闪电,瞬间劈开了她脑中所有的迷雾!
《影中录》残页!
上面曾记载过一则早已被斥为荒诞的传说:“帝星有偏,当以北斗七井镇之,方可魂归其位。”而这“井七”,对应的正是北斗七星的尾宿“摇光”,其在皇城堪舆图上的位置,正是西北角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观星台旧井!
她缓缓闭上眼,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“姐姐……”她低声自语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不是死在那场大火里……你是被他们,活生生埋进了星轨!”
没有片刻迟疑,柳青瑶霍然转身,语速急促却条理分明:“陆九,立刻去工部,调三十年前至今,所有关于皇城西北角修缮的图志!我要看所有记录,一个字都不能漏!”
陆九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。
不过半个时辰,一摞落满灰尘的陈旧卷宗便被送到了柳青瑶的案头。
她一页页翻过,指尖在泛黄的纸张上飞速掠动。
果然,在那座废井的修缮记录上,找到了两次截然不同的记载。
第一次是常规的碎石填埋,而第二次,就在二十年前雷火之夜后不久,施工记录的签发方,竟赫然是钦天监!
用料一栏,更是写着触目惊心的几个字:“玄铁泥三车,焚骨灰一坛。”
用皇陵专用的玄铁泥封井,再混入焚烧过的骨灰!
这不是填井,这是在筑墓!
一座不见天日、永世不得超生的活人墓!
“主官!”陆九去而复返,手中捧着一块沉重的井砖,砖体漆黑,表面还嵌着几粒米粒大小的碎骨,“井口被玄铁泥封死,属下用破甲锥才凿下这一块。”
柳青瑶接过井砖,那刺骨的冰凉仿佛能透过手套,冻结人的血液。
她将特制的醋液缓缓倒在砖体表面,只听一阵细微的腐蚀声,表层的玄铁泥被迅速蚀去,一行用利器刻下的、深可见骨的字迹赫然显现!
“柔囚于此,祭星不辍。”
沈玉柔被囚禁于此,祭祀星辰的仪式从未停止!
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。
随着醋液的渗透,那砖石的缝隙中,竟缓缓渗出一缕极淡的、如同血丝般的液体。
那液体滴落在下方的宣纸上,没有散开,反而如拥有生命般自行蠕动,最终勾勒出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纹路!
“血绣引……”柳青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。
这是姐姐沈玉柔生前独创的技艺,以自身精血为引,刺绣时能让花鸟如活物般灵动。
传闻中,唯有在濒死之际,当情绪激荡到极致,这种血引才会脱离身体,自然浮现!
二十年来,她的姐姐,就在这不见天日的井底,一次又一次地品尝着死亡的滋味!
她强压下几乎要冲出胸膛的滔天怒火,身形一晃,再次来到钦天监外围的墙角。
那个瘦小的身影依旧蜷缩在那里,哑女小烛仿佛不知疲倦,正用颤抖的双手,在一块新的泥板上疯狂涂抹。
这一次,画面不再是高悬的钟楼,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。
那漆黑的井底,七具形态扭曲的骸骨围坐成一个诡异的圆环。
圆环中央,一个头戴青铜冠冕的人影端坐着,手中捧着一架已经断裂的天平,而他的胸口,赫然插着一枚她无比熟悉的银针!
那是她法医勘验时,最常用的探针!
柳青瑶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梅花铜牌,它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润的光。
她走上前,将铜牌轻轻按在了那片漆黑的泥面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