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枯萎的花瓣仿佛一片滚烫的烙铁,在她肩头烙下了一个无形的印记。
柳青瑶没有拂去它,任由那属于母亲和姐姐的最后一点气息,化作刺入骨髓的寒意。
记忆是留给生者的奢侈品,而现在,她要去地狱里,抢回一个本不该属于死亡的灵魂。
“所有人,随我下去。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,仿佛即将踏入的不是一个囚禁了至亲二十年的活人墓,而是她早已熟悉了千百遍的解剖室。
青铜巨门之后,是一条深不见底、向下盘旋的石阶。
寒气如实体般扑面而来,带着陈腐的泥土腥气和一种……奇异的、类似金属锈蚀的味道。
墙壁上没有火把,只有每隔七步便镶嵌在石壁上的一颗夜明珠,发出幽幽的冷光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。
空气中有一种极低频率的嗡鸣,似有若无,仿佛是这座地宫沉重的呼吸。
石阶的尽头,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圆形地宫。
穹顶之上,并非岩石,而是一幅用无数细碎宝石镶嵌而成的、缓缓流转的星图,北斗七星的位置闪烁着妖异的红芒。
地宫中央,是一座巨大的寒冰祭台。
七根粗如儿臂的青铜柱呈环形拱卫着祭台,柱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而在祭台之上,一个身影静静地躺着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她身着一件早已褪色的鲜红嫁衣,墨黑的长发铺散在冰面上,宛如盛开的黑色莲花。
她的面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,双目紧闭,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碎的冰霜。
那张脸,与柳青瑶有着七分相似,却因常年不见天日而多了一份病态的柔弱与空洞。
七道比发丝略粗的银线,从她双鬓的太阳穴刺入,另一端则向上延伸,如蛛网般没入穹顶的星图之中,将她牢牢地钉死在这方寸之地。
“姐姐!”
柳青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攥爆,所有强装的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她疯了一般扑上前去,双手伸向那束缚着沈玉柔的银线。
然而,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姐姐身体的一瞬间,一股无形的、却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猛地将她弹开!
“砰!”柳青瑶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青铜柱上,喉头一甜,险些喷出血来。
“主官!”小满和陆九同时惊呼,冲上前扶住她。
小满不顾那诡异的力场,冒险将手指搭在沈玉柔的颈侧,随即脸色煞白地缩回手,声音都在发抖:“主官……她……她脉搏全无!已经……”
“不!”柳青瑶嘶吼一声,挣开搀扶,目光死死锁定着沈玉柔那平静得宛如死去多年的脸庞,“她没死!”
她迅速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勘验银针,这一次,她没有去探脉搏,而是小心翼翼地,将针尖悬停在沈玉柔的眉心上方三寸之处。
诡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根静止的银针,竟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,开始自行轻微地颤动起来!
那颤动的频率越来越快,最终在针尖之上,映出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微光波纹!
这频率……这独一无二的共振……
与她方才在文华殿外,焚烧《梦谳图》时,从那片余烬中感受到的“心跳频率”,完全一致!
柳青瑶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开,一个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瞬间成型!
姐姐从未真正沉睡!她也不是被单纯地囚禁于此!
她的意识,她的灵魂,正被这七根银线强行抽出,通过穹顶的星图,投射到大明朝堂之上,每一个手握重权的臣子梦中!
她,就是被秦观澜一手打造的、那个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“活判官”!
是大明《梦谳》制度最核心、最残忍的源头!
柳青瑶浑身冰冷,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个母亲留下的、装着“魂引水”的琉璃瓶。
她拔开瓶塞,倾斜瓶身,将一滴清澈的液体,精准地滴落在沈玉柔干裂的唇瓣上。
水珠没有渗入,而是在她唇上微微漾开,平静的水面之上,竟如镜花水月般,缓缓倒映出一幕清晰的景象!
那是二十年前的奉先殿。
少女时期的沈玉柔一身素缟,跪在先帝的灵前,泪流满面。
她身侧,一身钦天监官袍、尚显年轻的秦观澜正低声对她说着什么。
“你要救妹妹?让她不必背负‘灾星’的污名,安稳活下去?”秦观澜的声音温柔而又蛊惑,“那就替她死一次。用你的‘死’,换她的‘生’。”
画面一转,雷火之夜,沈府陷入一片火海。
一名穿着与沈玉柔身形相似的丫鬟,被人从背后猛地推入熊熊烈焰之中,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而在不远处的暗影里,真正的沈玉柔却被两人捂住口鼻,强行拖入了一条通往地下的秘密暗道!
原来所谓的“替命蛊”,根本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换魂之术!
它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,一场制造假死、偷梁换柱的惊天阴谋!
为的,就是让沈玉柔在这个世界上“社会性死亡”,让她永远活在“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”的认知牢笼之中!
“陆九!”柳青瑶猛地回头,眼中杀意沸腾,“切断地宫所有的供能铜管!毁了这座星图!”
“是!”陆九领命,身形一闪,带着几名锦衣卫直扑地宫边缘那些连接着青铜柱的粗大管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