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瑶的指尖触及那黑漆木盒的冰凉，一种来自遥远边塞的肃杀之气，仿佛透过木纹沁入肌骨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，以一柄薄刃解剖刀的刀尖，轻轻巧巧地撬开了嵌合的铜扣。
盒内，静静躺着一只小巧的绣鞋。
鞋面是褪了色的石榴红，绣着一对早已模糊的鸳鸯，针脚细密，是江南女子的手艺。
但这绝非寻常闺阁之物，鞋底磨损严重，边缘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泥土与血渍，诉说着一段颠沛流离的过往。
柳青瑶将绣鞋托在掌心，目光如炬，指腹沿着鞋底的缝线缓缓滑动。
当触及鞋跟处一截极不显眼的叠针时，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取来镊子，小心翼翼地挑开那根伪装成装饰的线头，轻轻一拉，整个鞋底的内衬竟被完整地剥离下来。
双层底衬！
一层薄薄的、泛黄的皮纸，就藏在这夹层之中。
柳青瑶屏住呼吸，将其取出，在烛火下缓缓展开。
那不是信，也不是地图，而是一幅用朱砂和墨线精心绘制的图案。
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，翅膀的脉络清晰可见，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欲飞。
而在图案旁边，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四个字：左肩，承渊。
胎记图！
柳青瑶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她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什么，转身从身后的铁柜中取出一卷被层层封存的宫廷秘档——《皇嗣诞生录》。
她飞速翻到二十年前那一页，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记录着，当今长公主出生时的体貌特征：身长一尺七寸，重六斤八两，发浓眉秀，通体洁净，无任何胎记异痣。
没有胎记！
柳青瑶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。
她将那卷档案推到一旁，又取出另一份从内务府火场废墟中抢救出的残卷。
那是当年宫女、内侍和杂役的登记名录，其中一页，恰好记录着皇后生产当晚，所有在长春宫当值人员的名单。
在接生稳婆那一栏，一个名字赫然在目，仿佛被烧焦的墨迹都透着一股血腥气——刀婆子。
而在这份名单的末尾，还有一行几乎被熏黑的批注：“是日，先皇后产下一女，先天不足，半个时辰后夭折，尸身由稳婆刀氏处置。”
两个截然不同的记录，一个说公主安然无恙，一个说皇女当场夭折。
而那个共同出现的名字，刀婆子，就是这一切矛盾的交汇点！
“陆九！”柳青瑶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主官！”陆九的身影如鬼魅般自暗影中滑出。
“去城南棺材铺，把一个叫刀婆子的老妇，给我‘请’到地牢里来。记住，要活的，要能说话的。”
地牢阴冷潮湿，水珠顺着石壁滑落，滴答作响，敲打在每个囚徒紧绷的神经上。
刀婆子被两条铁链锁在刑架上，一身的骨头仿佛早已被恐惧抽干，只剩下一张松弛的皮。
她双眼紧闭，嘴唇哆嗦，一副死不开口的模样。
柳青瑶缓步走到她面前，手中没有拿任何刑具，只托着一面特制的铜镜，镜面被打磨得凹凸不平，能将人的倒影扭曲成最怪诞的模样。
“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。”柳青瑶将镜子凑到刀婆子眼前，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，“这张脸，这张嘴，当年，就是它，亲手给三个刚出生的女婴换了舌筋吧？”
刀婆子猛地睁开眼，浑浊的瞳孔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！
柳青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一步步逼近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却如重锤般砸在老妇的心上：“我还知道，那三个孩子被动过手脚后，哭声都变了调，又细又尖，像猫叫一样。这个手法，是你师父的独门秘传，传女不传男，整个京城，除了你，再没人知道。”
“你……你是鬼……你是来索命的……”刀婆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，牙齿咯咯作响，几乎要咬碎。
“我是来给你一个善终的。”柳青瑶收起铜镜，目光穿透她的惊惧，直抵她灵魂深处，“你这一辈子，手上沾了多少婴孩的血，你自己清楚。那些被你‘净口’的宫女，被你‘处置’掉的婴孩，夜里会不会来找你？说实话，我让你在临死之前，能亲耳听见一声‘谢谢你’。不说，我就把你扔进蛇窟，让你被万蛇噬咬，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。”
最后那句话，如同来自九幽的诅咒。刀婆子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“我说！我说！我都说！”她涕泪横流，腥臭的气味弥漫开来，“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，是两个！是两个女婴同时出生！一个是沈家夫人生的，另一个才是皇后娘娘生的！皇后娘娘生下的那个，左边肩膀上，就有一块蝴蝶胎记！而沈夫人的女儿，身上干干净净！”
“后来呢？”柳青瑶的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后来……后来沈夫人抱走了那个没有胎记的女婴，把她自己那个……那个身上干干净净的亲生女儿，留在了襁褓里，充作了皇嗣……她说，只有这样，两个孩子才能都活下来……”
刀婆子话音未落，地牢的铁门“哐当”一声被猛地撞开！
林素娥！
她拄着乌木杖，虽目不能视，却仿佛能嗅到空气中每一丝真相的味道。
她直挺挺地冲进来，盲眼“看”向柳青瑶的方向，声音凄厉如夜枭：“你以为你在寻什么真相？你娘她是自愿的！她是用自己的亲骨肉，换你一条活路！换来一个能平平安安长大、能读书识字、能开口说话、能为她报仇的女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