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啼哭,缥缈如幻,仿佛自亘古的黑暗中传来,又似从柳青瑶自己的心底深处响起。
它不是怨憎,亦非悲啼,而是一种新生的、纯粹的宣告。
她立于那扇洞开的铁门前,袖中玉瓶的震颤渐渐平息,水面倒影中的血字也随之隐去。
她凝视着漆黑棺椁上,自己那个被火光与暗影扭曲的、模糊不清的倒影,仿佛在与另一个时空的自己对望。
若我不是谁的女儿……
那我,是谁?
这个问题,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,刺破了所有身份的伪装,直抵灵魂最本真的内核。
她缓缓地、清晰地,对自己,也对这满室沉寂的亡魂轻声自语:
“那我,就是那个替人说话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心中最后一点迷惘与动摇,如尘埃般被这股新生之风吹散。
她不再是谁的影子,不再是谁复仇的棋子,她只是柳青瑶,一个以尸骨为卷、以刀锋为笔,为死者代言的提刑官。
深吸一口气,那股积郁了数十年的腐寒之气再不能让她心生半分寒意。
她抽出那支曾属于“母亲”的断裂金簪,没有丝毫犹豫,沿着棺盖的缝隙猛地刺入!
“嗤啦——”
封死的黑漆应声而裂。
她双手抵住沉重的棺盖边缘,用尽全身的力气,缓缓将其推开。
“吱嘎——”
刺耳的摩擦声中,棺内的一切,终于暴露在火光之下。
没有预想中的森森白骨。
棺中,静静地躺着一具女尸。
她仿佛只是沉沉睡去,一身囚服虽已浸水腐烂,却依然完整地包裹着身躯。
如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在棺底铺展开来,衬得那张泛着青白色的脸庞愈发凄艳。
她的皮肤因长久浸泡而微微肿胀,但五官轮廓依然清晰可辨。
最触目惊心的,是她裸露在外的胸口上,一个用滚烫烙铁印下的、深刻入骨的“替”字!
那字迹狰狞,皮肉翻卷,仿佛仍在无声地嘶吼着主人的命运。
柳青瑶的目光一寸寸扫过,最终定格在女尸微微弯曲的指节上。
那姿势,不像是死亡前的挣扎,更像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仍在固执地书写着什么。
“架油布!”她头也不回地厉声下令。
几名察隐司校尉立刻会意,迅速将早已备好的巨大油布撑开,将这口棺材连同柳青瑶一起,笼罩在内,隔绝了从地窟裂缝中飘入的零星雨丝。
她从随身的验尸箱中取出最细的一枚银针,小心翼翼地探入女尸胸口烙印旁的皮下组织。
针尖轻挑,在烛火下细细审视。
果然!
在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毛孔深处,她发现了数点极细的、闪着暗淡光泽的铜屑!
这金属成分,与她之前在“母亲”柳夫人颅骨缝隙中发现的残留物,完全一致!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这不是巧合。这两桩死亡之间,存在着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她没有停下,转而取出几个洁净的瓷瓶,用特制的细管,分别从尸体的耳道深处、指甲缝隙、以及干裂的唇角,小心翼翼地提取出残留的积水样本。
“取石灰水,稀释江泥滤液。”她语速极快,条理清晰。
一名属下立刻取来在“影渊”外采集的、混着雨水的泥浆,按照她的指示进行过滤和稀释,作为对照样本。
烛火被聚拢,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束。
柳青瑶将提取的液体滴在琉璃片上,凑到那架由数块水晶磨制而成的、简陋却有效的“显微镜”下。
在放大了数十倍的视野里,一个被明代人视为“污秽”的微观世界,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。
对照样本中,是常见的浮游生物与杂质。
然而,从尸体上提取的样本里,她竟辨认出了数种截然不同的、具有高度地域指向性的微生物群落!
“这一种……”她指着视野中一种形如草履的微生物,声音冰冷,“仅寄生于京郊黑水潭底的千年腐木之上。”
她移动琉璃片,指向另一种螺旋状的菌体。
“而这一种,只附着在燃烧不完全的御膳房特供灯油残渣里!”
一瞬间,一个骇人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重重迷雾!
柳青瑶猛然醒悟!
这些被冠以“投江”之名的女子,她们并非被随意抛入江中,任其漂流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、流程严谨的处决!
她们被集中押运,经过特定的航线——一条足以沾染上宫中灯油残渣的水路,最终被统一沉入与外界水系并不完全联通的黑水潭!
“小霜!”她高声喊道。
幸存的女史小霜立刻上前:“大人!”
“立刻根据卷宗中所有‘投江’女囚的失踪地点,结合潮汐与水文记录,绘制一幅《浮尸分布热图》!”
“是!”
“陈阿彩!”
老绣娘陈阿彩也应声而出。
“你即刻去闻那灯油气味,与你记忆中,皇后寿衣所用的香料进行比对!我要立刻确认,这批灯油的确切来源,是否出自宫中‘南熏殿’的供油账册!”
“是,大人!”
命令如流水般下达,整个地窟在经历了方才的混乱与崩溃后,迅速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刑侦现场。
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的陆远洲,此时缓步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