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眼中的血丝已褪,恢复了往日的深沉。
他的目光落在女尸紧握的左手上,那里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深陷掌心,甚至渗出了干涸的血迹。
“她在死前,抓过什么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带着初愈的沙哑。
柳青瑶心头一凛,这才注意到这个细节。
她小心翼翼地、一根一根地掰开那早已僵硬冰冷的指节。
过程异常艰难,仿佛在与一个亡魂的执念角力。
当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,掌心之物赫然显露。
那是一张被水泡得焦黄发软的半片纸页。
借着烛火,柳青瑶看清了上面用血写下的三行残字,笔迹稚嫩,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定:
“……姐姐教的口诀……我还记得……”
“……这次轮到我来记住你的话了。”
柳青瑶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仿佛被重锤击中!
这笔迹!
这抄录的风格!
与她在冰砚堂为女囚们授课时,那些学生们奋笔疾书的样子,如出一辙!
躺在这里的,曾是她的学生?
更让她感到一阵窒息的是,那声被血泪浸透的“姐姐”……
除了那个已被证实为谎言的、柳夫人留下的“嘱托”,从来没有人会如此称呼她!
为何……为何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囚,会叫她“姐姐”?!
就在这时,一直摸索着靠近棺边的春嬷,枯槁的手掌颤抖着抚过女尸冰冷的脸庞。
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高低略有不平的眉骨时,老人浑身猛地一颤,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!
“这眉骨……这眉骨……”她失声痛哭,泪水从空洞的眼眶中汹涌而出,“和夫人当年怀胎时,在梦里画下的那对孩儿一模一样……她说,一个像她,一个像老爷……眉骨左轻右重!”
春嬷猛地抓住柳青瑶的手臂,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扭曲:“双生子!那晚接生婆明明说,两个都活着……可最后……最后只报了一个夭折啊!”
轰——!
柳青瑶整个人僵在原地,世界在刹那间褪成一片死寂的灰白。
母亲怀的是双生子?
一个,被柳家当作弃子,用来替换了那个真正的、早已夭折的皇室血脉,成了她柳青瑶。
那另一个呢?
她几乎是发疯般地冲向一旁堆积的、从“影渊”各处搜出的残存卷宗。
她调动起所有的记忆,翻找着冰砚堂历年所有女囚的档案。
终于,在一份被火燎去大半、几乎无法辨认的名录边缘,她发现了一行幸存下来的、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字迹:
“沈玉柔,永乐十七年七月十九日生。罪臣之女,押送北狱途中‘投江’。”
正是柳母未嫁前的闺姓!
她终于明白了。
所有的一切,在这一刻,都串联成了一条淬着剧毒的、血淋淋的真相之链。
躺在棺中的,不是什么无名的女囚。
是她的血脉至亲,是她一母同胞、却从未谋面的孪生姐姐——那个本该死去,却被秘密流放、被当成“替身”活了二十年,最终又被当成“废品”处理掉的,真正的罪臣之女,沈玉柔!
当夜,风雨大作。
柳青瑶独自守在临时搭建的停尸房内,彻查着姐姐的尸体。
当她剖开胃囊,仔细清理其中内容物时,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异物。
她将其取出,用清水洗净。
那是一枚打磨得极为光滑的微型铜牌。
铜牌正面,清晰地刻着一行她再熟悉不过的字,正是她当年为了让冰砚堂的女囚们理解法医之道,亲手撰写的验尸口诀首句:
“骨鸣非鬼语,乃痛之所寄。”
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缓缓将铜牌翻过。
背面,是一串冰冷的编号——“渡厄叁佰贰拾陆”。
这个编号,与她手中那份尚未完全打捞的漕运沉船记录,严丝合缝!
柳青瑶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铜牌,那冰冷的金属几乎要烙进她的掌心。
她的声音,比窗外的风雨还要冷,如同淬了冰的刀刃。
“他们用我的话,杀了我的人。”
“还让她……带着我的名字去死。”
“轰隆——!”
窗外,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劈亮天际!
刹那的光明中,她清晰地看见,远处黑沉沉的江面上,有三点航灯,正排成一线,如鬼火般,缓缓地、坚定地,朝着黑水潭的方向驶去!
又一艘“渡厄”船!
柳青瑶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银针,披上蓑衣,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。
风声,雨声,浪涛声,在她耳边交织成一片巨大的、悲怆的呼号。
那仿佛是江底无数沉沦的亡魂,在齐声低唤着她们的“姐姐”。
而她的脚步,已踏破长夜的泥泞,每一步,都带着踏碎森罗的决绝,直奔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码头。
这一次,她不许任何人替她说话。
更不许任何人,再替她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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