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中,阿漆的衣袖和手掌上,沾染的萤粉发出幽幽的绿光,如同地狱鬼火,将他的罪行映照得无所遁形。
人赃并获。
面对如山铁证,阿漆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:“我送走了三百二十七个‘她’……每一个,每一个临死前都求我,说‘别烧我的名字’……可谢大人说,不留名姓,不入宗卷,才算是真正的清宁啊!”
察隐司的审讯堂内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柳青瑶没有动用任何刑具,她只是命人将那三百二十七具浮尸的面部复原图,一字排开,陈列在堂前。
又请来老绣娘陈阿彩,将那些从尸体遗物中破译出的、用密语针法绣成的最后遗言,一一悬挂在画像之侧。
阿漆抬起头,看到的是一张张曾经鲜活、如今却被江水泡得惨白肿胀的脸。
他仿佛听见了她们在耳边最后的哀求,看到了她们眼中熄灭的光。
他的心理防线,在这些沉默的亡魂注视下,一寸寸地崩溃。
“我说!我全都说!”他涕泪横流,彻底崩溃,“‘渡厄船’不是一条,是七条!七条船轮流转,每月初七启航,沿着三条固定的水道,最终都会汇入城外的黑水潭!沉船之前,她们会被灌下迷魂汤,在胸口烙上‘替’字,再被塞进铁笼里……那是,那是从前关押重罪犯官的水牢铁笼……”
他颤抖着,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,双手奉上。
那本《沉船时刻表》的封面上,用血红的朱砂写着一行字:愿诸魂不归,天下长安。
阿漆的招供尚未记录完毕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竟主动前来投案。
来者名叫胡六,自称曾是北狱水牢的看守。
他一进门便长跪不起,将一切和盘托出:“大人,所有被秘密处决的‘活籍女囚’,体内都植入了一枚铜牌,那铜牌由宫中‘内造局’秘造,植入之处,就在‘冰砚堂’的地下密室!而真正掌控这份死亡名单的,正是挂着‘天下清宁’匾额的漕运总督,谢廷章!”
他像是要将积压多年的恐惧一次性倾吐出来,语速极快:“那黑水潭底下,设有巨大的机关铁笼,笼门用的是磁石锁。每逢涨潮,水压变化,磁石锁就会自动开启,将笼中尸首抛出,随着暗流漂散,伪造成‘自愿投江’的假象!小人所言,句句是实,我愿亲自带路,下水探笼,以证真伪!”
柳青瑶当即拍板,集结所有精锐,带上她亲手改良的、能干扰磁石的共鸣器,以及防水油布与石灰封袋,直奔黑水潭。
她要的,是把这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铁棺材,从地狱里,拖到人间!
行动当夜,江上大雾弥漫,能见度不足三尺。
胡六凭着记忆,将众人引至潭心一处旋涡之上。
十数名水性最好的校尉,合力将沉重的铁索与改良的共鸣器沉入水下。
随着共鸣器启动,水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,仿佛挣断了什么枷锁。
铁索猛然绷紧,岸上数十人合力转动绞盘,在一片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中,一座锈迹斑斑、长满苔藓的巨大铁笼,缓缓地、沉重地,破水而出!
铁笼高逾六尺,门栏上布满了深深的指甲划痕。
最令人窒息的是,在铁笼的内壁上,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同一句话,字迹歪歪扭扭,深浅不一。
有的像是用碎石,有的像是用骨头,有的,甚至能看到干涸的暗红色,分明是以血为墨,用指甲生生刻下。
那句话是:“青瑶教我识字。”
柳青瑶伸出手,指尖抚过那些冰冷尖锐的凹痕,每一道划痕,都像一根钢针,狠狠扎进她的心里。
她强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,眼眶烫得吓人。
忽然,随着笼中积水的流出,一块被泡得发涨的羊皮,从笼底的夹层中滑了出来。
柳青瑶一把将其接住,展开一看,瞳孔骤然收缩!
那上面绘着的,竟是一幅无比详尽的简图——一条从皇宫地库,直通北狱水牢的秘密水道!
她猛然抬头,望向京城的方向。
原来如此!
谢廷章的“烛阴会”,早已不是什么外围的势力,他们的根须,竟已深深扎进了皇权最核心的地带!
她将那张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羊皮图紧紧攥在手中,收入怀中,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:“备船。”
众人一愣。
她抬起眼,目光扫过那本从阿漆手中得来的《沉船时刻表》,在那一连串死亡的航行计划中,精准地锁定了一个即将到来的日期。
“我们不只捞尸,”她的声音,在弥漫的江雾中,清晰而决绝,“还要烧船。”
风卷残雾,火种已在暗流中点燃。
她的目光,已穿透重重黑夜,死死锁定了江心那条看不见的航道上,一艘即将载着新的冤魂,驶向地狱的——渡厄叁佰贰拾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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