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匹素帛在江风中没有丝毫飘动,沉甸甸地压在密使的手中,仿佛承载的不是丝线,而是血肉的重量。
周围的火光跳跃,映在那雪白的帛上,竟泛起一层诡异的、类似油脂的微光。
陆远洲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宫中传物,无论是圣旨还是密令,皆有定制。
金轴玉匣,明黄卷轴,何曾有过用一整匹未经裁剪的素帛来传递天子之言的先例?
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僭越,一种不祥的预兆。
不等柳青瑶开口,那紫袍密使已然扬起头,声音毫无起伏,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:“先帝遗诏!帛裂那夜,先帝驾崩。诏曰:天下之主,传位于知命者!”
知命者?
何为知命者?
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潭心,瞬间激起千层巨浪。
百官哗然,百姓惊疑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柳青瑶身上。
是她,让死人开口,让沉冤昭雪,若论“知命”,满朝文武,谁能比她更有资格?
可这褒奖,来得太过诡异,太过凶险!
这分明不是封赏,而是将她直接架在了皇权斗争的烈火之上!
柳青瑶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,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冷静得可怕。
她没有去看周围人的反应,而是死死盯着那匹素帛。
“此诏,我要亲验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她缓步上前,无视了密使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,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在那匹素帛的边缘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,让她心脏猛地一沉。
这不是丝!
寻常丝帛,无论多么精良,触之皆是纤维的微凉与平滑。
而这匹素帛,入手竟带着一丝温润的韧性,仿佛……仿佛是某种被拉伸到极致的人体肌理组织!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指甲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,从帛的经纬线上轻轻一挑。
一根比发丝更纤细的纤维被她捻在指尖。
“掌灯。”她冷冷地命令道。
一盏防风的马灯被递到她面前。
在那摇曳的烛火下,柳青瑶将那根纤维凑近,瞳孔瞬间凝固。
那根本不是蚕丝!
在那根半透明的纤维核心,竟包裹着一缕缕极难察觉的灰白色絮状物,形态与她曾在显微镜下看过无数次的——脑髓残丝,别无二致!
一个疯狂而恐怖的念头在她脑中轰然炸开。
“取石灰水、酒糟来!”她厉声喝道。
校尉们不敢怠慢,迅速取来封存尸证用的工具。
柳青瑶当着所有人的面,将一滴石灰水点在素帛一角。
没有寻常布料的浸润,那滴水珠竟在帛面上微微滚动,随后,被点之处的纤维迅速分解,冒出一阵极其细微的白烟,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蛋白质烧灼后的焦臭!
“是人……这是用人的组织织成的!”人群中有人发出惊恐的尖叫。
柳青瑶的心跳如擂鼓,她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,又用一小块浸透了酒糟的麻布,轻轻擦拭帛面。
在酒糟中酵母的作用下,那原本雪白的帛面上,竟缓缓浮现出无数道血红色的、如同毛细血管般的网状纹路!
她猛地看向自己刚刚在铁笼上划破的手指,伤口仍在渗血。
她将一滴血珠抹在帛上。
奇迹,或者说,是惊悚的一幕发生了。
她的血液,竟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,瞬间被那血色纹路吸收,并沿着纹路迅速蔓延开来!
这匹素帛,与她的血液,存在着某种可怕的同源反应!
就在这时,她才注意到,这匹素帛的中央,有一道蜿蜒扭曲的裂痕,仿佛是被利刃从内部剖开的心口。
而在裂痕的最深处,底纹之中,用一种更加细微的技术,织出了一行小字。
字迹扭曲,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期盼。
“女儿,回来吧。”
柳青瑶的指尖猛地一颤,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。
这哪里是什么传位诏书!
这是用她的血亲骨肉织成的“活祭”,是一道跨越了二十年时空的血腥召唤!
“封锁此地!此诏书,列为最高等级证物,任何人不得靠近!”她几乎是嘶吼着下令。
她转身,一把抓住陆九的衣领,双目赤红:“陆九!动用你所有的力量,给我调取永乐十七年,所有宫中接生记录、殡殓账册!尤其是与我母亲沈氏相关的一切!”
那一夜,察隐司灯火通明。
当一份份泛黄的故纸堆被送到柳青瑶面前时,一个被尘封了二十年的真相,被她亲手剥开。
永乐十七年,罪臣沈氏于北狱产下一对双生女。
三日后,其中一名女婴报夭,尸身由一名姓刀的稳婆亲手焚化,入殓存档。
一切都看似天衣无缝。
然而,柳青瑶的目光,却死死锁定在那份焚骨灰的记录上。
“……尸身焚化后,得骨灰三斤二两,唯缺颅顶骨一块……”
颅顶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