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远洲没有多言,只一个眼神,他身后最精锐的锦衣卫便已会意。
十一郎身形如一缕青烟,没有丝毫犹豫,率先顺着垂下的绳索滑入那深不见底的井口,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。
井下,刺骨的阴寒与腐朽到极致的气息扑面而来,仿佛踏入了一座被遗忘百年的古墓。
火把的光焰被阴风压得摇曳不定,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。
不多时,绳索轻晃三下,是安全的信号。
柳青瑶深吸一口气,随即跟上。
井底比想象中更宽阔,是一处干涸的圆形石室,四周遍布青黑色的苔藓。
十一郎正半蹲在一面石壁前,手中短刃撬开了一块看似寻常的墙砖,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。
“主官,这里有夹层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风向不对,里面是空的。”
洞口之后,是一条向下延伸的、异常陡峭的隐秘阶梯。
众人鱼贯而入,仿佛正沿着一头巨兽的食道,滑向未知的腹心。
阶梯的尽头,是一条长长的石廊。
当火把的光芒照亮两侧墙壁时,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廊壁之上,竟是连绵不绝的壁画。
画风诡异,色彩以朱红和暗金为主,描绘着一幅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场景:无数女子跪在地上,双手高高捧着盛满朱砂与香料的器皿,虔诚地献祭。
而在她们头顶,是繁复旋转的星图,星图正中,端坐着一个头戴凤冠、面容模糊的女人。
她一手持香,一手竟拿着一支形如音叉的金属器物。
壁画下方,刻着四个古篆大字——“静音娘娘”。
“红衣娘娘……原来是静音娘娘。”小蝉死死盯着那戴凤冠的女像,小脸煞白,她凑到柳青瑶耳边,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,“姐姐……你看她的凤冠样式,还有那嘴角的弧度……她长得……长得好像、好像年轻时候的太后……”
柳青瑶心中猛地一凛。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。
她终于明白了这套“缄口制度”的恐怖之处。
它的源头,并非某个冷酷的帝王,而是始于一位曾经同样被这套规则所束缚、甚至伤害过的女性。
她从受害者,最终一步步,走上了施暴者的神坛,并将这套枷锁,以“神谕”和“福报”的名义,施加给了后世无数的同性。
就在这时,一阵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诵经声,从石廊的尽头幽幽传来,如同蚊蚋的嗡鸣,钻入每个人的耳膜。
众人立刻熄了火把,借着陆远洲手中特制的一枚萤石微光,伏身潜行。
石廊尽头,是一间巨大的穹顶密室。
室内灯火通明,中央立着一尊巨大的三足铜鼎,鼎中焚烧着不知名的香料,青烟袅袅。
七八名身穿陈旧宫装、发髻灰白的老宫女,正围着铜鼎盘膝而坐,神情呆滞,口中机械地、反复地呢喃着同一句话:“沉默是福,言语招祸……沉默是福,言语招祸……”
她们的额间,无一例外,都烙着一个花瓣形状的丑陋印记。
柳青瑶的目光扫过那缭绕的青烟,鼻尖微动,心头已然雪亮。
她悄然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小撮白色粉末——那是她用石灰和草木灰特制的简易试剂。
她朝十一郎做了个手势,后者心领神会,身形一晃,已如鬼魅般掠至鼎边,用指甲飞快地刮下一点香灰,弹向柳青瑶。
香灰落入掌心试剂的瞬间,一缕极淡的紫色烟雾“滋”地一声升起!
柳青瑶眼中寒光暴涨。
这香灰里,果然含有与北镇抚司那套“心契术”同源的迷幻成分!
这里不是什么祈福的祭坛,这是一个活体实验场!
专门用来筛选、训练、并最终制造出“自愿缄口”模范标本的恐怖工坊!
几乎在同一时间,陆远洲已带着另一队人马,如疾风般冲向密室侧面的一道暗门。
门内别有洞天,竟是一间井井有条的“账房”。
“大人!”一名锦衣卫高举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冲了出来,“找到了!这是‘静音计划’历年来的所有支出记录!香料采买、人员调配、还有……还有‘梦境引导师’的薪酬,所有账册的署名,都是‘内侍省·贞顺房’!”
另一名密探则展开了一份长长的名单,声音里带着惊骇:“主官,您看这个!三百二十七名沉江女子的名单里,竟有七十六人,都在这里受过训!时间长达三个月!记录显示,她们每日都要服用一种名为‘宁心丸’的丹药,并且集体观看‘典范缄口者’焚烧家中书信的仪式!”
所谓的“自愿”签字画押,早在她们踏入这里的第一天,就已经被无形的精神酷刑彻底摧毁了!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孙景和忽然迈步而出,他已经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时太医袍,神情肃穆,眼中却燃烧着一股赎罪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