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无形的声音轨迹,在柳青瑶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精准的地图。
它并非指向什么深宅大院,而是一处香火鼎盛,却又最易被人忽略的所在——京郊,白云观。
此观专为皇家祈福,终年香火不断,外围由禁军戍卫,内部则由内廷派出的宦官监管。
寻常官员别说入内搜查,便是靠近都可能被安上一个“惊扰圣驾”的罪名。
那声音轨迹中夹杂的微弱钟磬之声,以及一种独特的、由大量贡品檀香混合地底阴湿之气形成的特殊频率,都将最终的藏身之地锁定于此。
柳青瑶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以察隐司主官之名,联名大理寺、都察院,以“追查谋逆要犯”为由,请旨勘察白云观。
奏折如石沉大海。
次日,礼部尚书亲自登门,言辞恳切却态度坚决:“柳大人,白云观乃天家祈福之地,象征国运。您大动干戈,恐有亵渎神明之嫌,动摇国本。万万不可!”
“国本是律法,是人心,不是一间道观。”柳青瑶声音冰冷,“若神明脚下藏污纳垢,那这神,不敬也罢!”
双方僵持不下,消息很快传遍京城。
那些刚刚被“无赦钟”震慑的旧勋贵们仿佛找到了反击的突破口,纷纷上书指责柳青瑶行事乖张,目无神佛,试图动摇祖宗基业。
就在这风口浪尖之上,一件谁也想不到的小事,却成了撬动整个棋局的支点。
白云观外墙高耸,寻常人不得靠近,但墙角的垃圾堆,却是城中乞儿们的天堂。
这日,小乞丐狗儿带着一群半大孩子,正在观外墙根下翻找着道士们扔出的果核点心。
他刨得正起劲,忽然挖到一块硬物,定睛一看,竟是一块被烧得半焦的木牌。
狗儿不识字,但见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,觉得或许能换两个铜板。
他揣着木牌,一路小跑到了察隐司门前,正撞上准备出门的十一郎。
“大人!你看这个!”狗儿献宝似的递上木牌。
十一郎本不以为意,可当他看清那焦黑木牌上残存的几个字时,脸色骤变!
他抓起木牌,疯了似的冲回衙门。
柳青瑶接过木牌,目光落在上面。
虽被火燎,但八个篆字依旧依稀可辨:“裴氏宗祀·代天承法”。
她立刻命人取来陆远洲那份永乐年间“影子诏书”的副本拓片。
两相对比之下,木牌上“代天”二字的印文风格,与诏书上的玉玺印迹,竟是完全吻合!
“原来,这白云观并非只是藏身之所,”柳青瑶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,“它本身就是裴氏的‘宗庙’,是他们执行那份影子诏书的法外之地!”
当夜,月黑风高。
陆远洲一袭黑衣,如鬼魅般融入夜色。
他手持锦衣卫指挥使金牌,以“巡查禁地防务”为名,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白云观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径直走向偏殿。
那里的香火最不旺盛,也最容易被忽略。
他在一尊巨大的铜香炉底部,摸索到了一块与其他地方触感截然不同的砖石。
依照柳青瑶根据声音轨迹推演出的机关方位,他猛地发力一按!
“嘎吱——”
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,香炉前的地板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螺旋石阶。
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陆远洲毫不迟疑,举着火折子,拾级而下。
深入地底近百步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间宽敞的密室,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墙壁上,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,上面用朱笔标注着一个个名字,赫然是一部跨越数十年,包罗万象的官员生死簿!
而在密室正中央,赫然摆放着一具巨大的水晶棺。
棺中躺着一个老人,面容清癯,双目紧闭,栩栩如生,正是那个对外宣称“病逝”了十年之久的前内阁首辅——裴文渊!
他的胸膛被剖开,一枚比裴老太君那颗更为精巧复杂的特制铜心嵌在其中,还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频率微弱跳动着。
七根纤细的银线从铜心延伸而出,竟是直接刺入了他的头颅七处大穴,维持着他这种近乎龟息的低代谢假死状态。
水晶棺的床头,静静地摆放着一份已经写好,却尚未呈递的奏折。
陆远洲借着火光,看清了上面的标题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请复贞顺之制,以安天下妇言。”
那是要将女子重新锁回三从四德的牢笼,要让柳青瑶这样抛头露面的“妖言惑众”之辈,永世不得翻身的毒计!
陆远洲没有打草惊蛇,他悄然拓印下墙上的一份罪证,又将那份奏折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记下,随即悄然退出了地宫。
察隐司,验尸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