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文渊被押入天牢，满朝文武却陷入了一场诡异的沉默。
他拒不认罪，只在审讯时反复念叨一句话：“老臣所为，皆奉祖制，何罪之有？”
这四个字，如同一道无形的护身符，让主审的御史台官员束手束脚。
裴氏百年，其影响力早已盘根错节，渗透朝堂。
一些受过裴家恩惠，或是思想守旧的官员开始私下串联，竟想以“事出有因，情有可原”为由，将这滔天大罪，化为一场不痛不痒的贬谪流放。
消息传到察隐司，十一郎气得砸了茶杯：“流放？那三百多条人命，就换来他去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颐养天年吗？！”
柳青瑶面沉如水，一言不发，只是连夜整理着卷宗。
次日，三司会审。
御史大夫果然提出了“贬谪琼州，终身圈禁”的判决建议。
“祖制？”就在堂上即将达成这荒谬的共识时，柳青瑶清冷的声音如冰锥般刺入每个人的耳膜，“我倒想问问，究竟是哪一条祖制，教你们用活人炼药，以人命为阶梯，铸造这吃人的权柄？！”
她缓步走到堂中，将一卷巨大的图谱“哗啦”一声当众展开！
“此乃《铜心七代图谱》，由始作俑者欧铁头亲手绘制。从初代以死囚试药，到三代为追求稳定性，在京郊别院秘密处决三百二十七名贱籍女子，再到七代植入裴文渊体内的‘静思铜心’，每一次改良，都浸满了无辜者的鲜血！若此为祖制，则祖制当诛！”
“一派胡言！”裴文渊在囚车中猛地抬头，眼中闪烁着疯狂，“老夫一心为国，为的是延续我大明法统之纯粹，岂容你这妖女污蔑！”
“法统纯粹？”柳青瑶冷笑，目光如利刃般剖开他的伪装，“你真以为，你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内阁首辅吗？”
她转向御座之上的皇帝，声音陡然拔高：“陛下，臣请陛下圣断！裴文渊早已不是活人，他不过是一具被操控的傀儡！其脑中铜心，并非只为续命，更被植入了可远程操控其言行的‘梦境引导’之术。他所谓的‘自主意志’，不过是幕后黑手写下的一段程序！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主宰的工具，有何资格谈论祖制与法统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堂死寂！
连裴文渊自己都愣住了，他下意识地想反驳，脑海中却一阵刺痛，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眼中的惊骇，已是最好的证明。
皇帝的脸色变得铁青，他死死盯着裴文渊，像是要将他看穿。
一个能被远程操控的前首辅，比一个谋逆的罪臣，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。
当夜，皇帝于乾清宫密召柳青瑶。
“裴氏一族，朕会连根拔起。”皇帝的声音透着疲惫，却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决绝，“只是，裴家百年织就的法外之网虽破，但这张网曾经笼罩的地方，如今却空了。若尽废旧法，谁来守序？”
“不是废，是改。”柳青瑶对答如流，显然早已深思熟虑，“旧法的根基，在于‘赦’字由少数人掌握。而新法的根基，应是让天下所有人都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——杀人者死，伤人及盗抵罪，天经地义，概莫能外。”
她顿了顿，呈上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章：“臣提议，设立‘察隐司直奏制’。凡涉勋贵官员之命案，地方百姓可绕过府衙，直接向察隐司匿名举报。一经查实，察隐司可独立查案，不受三法司节制，只对陛下负责！”
“此外，臣请陛下恩准，将‘无赦钟’上所刻律文，正式编入国子监及各省府学的律学科目，作为科举必考内容。要让我大明未来的每一位官员，自束发之年起，便知‘免死非理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’！”
皇帝接过奏章，沉默了许久。
殿内烛火摇曳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。
“准。”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，重重盖下了玉玺。
三日后，京城法场。
最后一批以“铜心”续命的“伪死官”被押赴刑场，公开处决。
高台之上，多了一道谁也未曾想到的身影。
老匠欧铁头，一身崭新洁净的匠袍，神情肃穆。
他拒绝了刽子手的行刑斧，手中只握着一柄沉重的八角铁锤。
“今日，我欧铁头，不再铸那吃人的铜心！”他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整个法场，清晰而悲怆，“我要亲手，敲碎我造出的每一个孽！”
斩首令下，人头落地。
欧铁头走上前，对着那尚在微微跳动的尸身胸膛，猛地抡起铁锤！
“砰！”
一声巨响，铜匣应声而裂，里面的机括零件四散飞溅。
他走向下一个。
又一个。
每斩一人，他便亲手击碎一颗铜心。
那决绝的敲击声，仿佛在为一段黑暗的历史，敲响最后的丧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