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无形的眼睛,带来的压迫感远胜裴文渊那看得见、摸得着的百年权网。
柳青瑶彻夜未眠,察隐司地下的验尸房,烛火跳动,将她脸上的凝重映照得忽明忽暗。
裴氏是毒蛇,盘踞在律法的阴影里,尚有迹可循。
而东厂,是渗透进皇权骨髓的剧毒,无形无相,杀人于无声。
她缓缓从贴身的暗袋中,取出那枚得自东厂前掌刑太监曹无咎尸身的半块铜镜。
镜面光滑,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她真正感兴趣的,是它的背面。
借着一盏特制的微光灯,那细密的刻痕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。
“沈字廿三号”,这五个字早已被她研究了无数遍,却始终不得其解。
然而今夜,当她将灯光调至一个极刁钻的角度,才终于发现,在这五个字的正下方,有一道几乎与背景纹路融为一体的极细凹槽。
那凹槽并非随意刻划,深浅不一,转折有度,形如一串钥匙的齿纹!
“十一郎!”柳青瑶的声音打破了地室的死寂。
片刻后,十一郎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。
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“你立刻去办一件事。”柳青瑶将那凹槽的形状迅速拓印在一张薄纸上,“暗中查遍京城所有带‘沈’字的牌坊、祠堂、书局,乃至任何有官方背景的建筑,比对所有地砖、墙饰、梁柱上的纹路。找到与这拓片完全吻合的图案,立刻回报!”
这无疑是大海捞针,但十一郎没有丝毫犹豫,领命而去。
一夜无话。
第二日凌晨,天还未亮,十一郎便带着一身寒气疾步而回,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:“大人,找到了!不在牌坊,不在祠堂,在文渊阁的旧档库!”
文渊阁,大明朝廷的最高智库与档案中心。
“旧档库早已废弃多年,门前有一块铺路的青石板,因常年被雨水冲刷,边角的一处磨损纹路,与您给的拓片,分毫不差!”
当夜,子时。
柳青瑶换上一身夜行衣,与陆远洲、十一郎一同潜入了文渊阁。
旧档库外一片死寂,只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在远处规律地响起。
找到那块地砖,柳青瑶蹲下身,将那半块铜镜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嵌入那道磨损的纹路。
“咔哒。”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。
严丝合缝!
陆远洲以内力贯注于指尖,沿着铜镜的轮廓轻轻一撬,那块厚重的青石板竟被无声地翻开,露出下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夹层。
一股陈腐的纸张与桐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夹层中,静静地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卷轴。
展开卷轴,竟是一卷以细韧羊皮绘制的地图。
地图上,用朱砂标注了二十三个红点,遍布大明疆域。
每一个红点旁,都标注着“镜牢”二字,并配有一个从“壹”到“贰拾叁”的编号。
这二十三座“镜牢”,无一例外,皆是以各地废弃的古观星台为基础改建而成。
而所有“镜牢”的指向线路,最终都汇集于地图的中心——一个让柳青瑶脊背发凉的所在。
皇宫,西侧废掖庭!
就在此时,另一条线索也悄然浮出水面。
阿雪奉柳青瑶之命,一直在暗中勘察东厂各处据点焚烧文书杂物的灰烬。
在一处位于城郊的秘密据点外,她突然停下脚步,秀眉紧蹙,掩住了口鼻。
“大人,这味儿不对。”阿雪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,“它和裴老太君棺材里那种特制安魂香的味儿不一样,但……但根子上是同源的!”
她捻起一撮细腻的炭末,凑到鼻尖,闭上眼,嗅了许久。
再睁眼时,俏丽的脸上已是一片煞白。
“有土腥气,很浓的土腥气,像是从老坟里新挖出来的……还混着一股……一股腐脑味儿!”她仿佛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,声音都在发颤,“就像是把坟里挖出来的东西,泡进了药酒里,再用火燎过一样!”
腐脑味!
柳青瑶心头猛地一震!
她瞬间想起了老匠欧铁头那本手札中的一页,上面曾用潦草的字迹提过一种早已失传的南疆巫术——“识髓成膏,可通幽思”。
据说,此术能将特定之人的脑髓炼制成一种膏状物,涂抹于器物之上,便能让使用者在精神层面,短暂“通感”此人生前的部分记忆与思维。
这是一种比“铜心”更邪异、更歹毒的禁术!
柳青aio立刻下令调阅大明全境近二十年来的悬案卷宗,特别是那些身份特殊的失踪案。
很快,一个惊人的规律浮现在她眼前。
地图上每一座“镜牢”建成前后的一年内,其所在州府,必定有三至五名精通律法、却仕途不顺的落第举子,或是因言获罪的贬官小吏,因各种“意外”或“急病”暴毙。
而他们的尸身,都没有入土下葬,而是被家人以“遵其遗愿,不占寸土”为由,直接焚化,只留下骨灰。
柳青瑶的指尖,一瞬间变得冰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