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孩童般的声音仿佛并非来自耳边,而是直接在柳青瑶的脑海深处响起,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冰冷与天真。
她瞳孔猛地一缩,下意识握紧了手中那半块冰冷的铜镜。
地图上的终点,皇宫西侧,废掖庭!
那里,必然藏着这声音的源头。
事不宜迟,当夜三更,柳青瑶、陆远洲与十一郎三人如三道鬼魅,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早已荒废的西掖庭。
此地曾是罪妃宫女的冷宫,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与比人还高的荒草,在夜风中发出“沙沙”的泣诉。
根据地图的精确指引,他们在一口枯井旁的假山后停下脚步。
拨开缠绕的藤蔓与厚厚的苔藓,一扇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青铜门赫然出现在眼前。
门上没有锁,只有一个狰狞的面具浮雕,双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凹陷,大张的口中,衔着一枚古朴的铜环。
“钥匙。”柳青瑶言简意赅。
陆远洲会意,从她手中接过那半块“沈字廿三号”铜镜。
他并未去尝试开锁,而是目光如炬,在那青铜门与山石的接缝处,找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铜镜的边缘嵌入其中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机括咬合声响起。
那狰狞面具的口竟缓缓张开,吐出了口中衔着的铜环。
陆远洲握住铜环,运起内力,沉沉一转。
伴随着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厚重的青铜门无声地向内滑开,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螺旋石阶。
一股混合着尘土、水银与腐朽木料的阴冷气息,如恶兽的吐息般扑面而来。
三人对视一眼,点亮了手中的微光灯,鱼贯而入。
石阶盘旋向下,每隔三步,墙壁上便镶嵌着一面巨大的水银镜。
灯光照去,镜中映出无数个扭曲拉长的身影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着他们,让人不寒而栗。
不知向下走了多深,约莫百步之后,一阵若有若无的哼唱声,从石阶的尽头悠悠传来。
“无赦钟,响三百,死人走路不说怕……”
“观政台,照四方,谁该闭嘴谁该罚……”
那童谣的调子天真烂漫,歌词却诡异森然,正是柳青瑶在铜镜中听到的那个声音!
歌声的源头,是一间宽阔的圆形密室。
密室正中,赫然悬浮着一个由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巨大颅骨!
颅骨之内,盛满了某种乳白色的膏状物,正如同活物的心脏般,一起一伏,有规律地搏动着。
颅骨下方,无数条粗如儿臂的琉璃管道,如蛛网般蔓延开来,没入黑暗的地底深处。
而在那水晶颅骨之下,一个瘦小的身影盘膝而坐。
他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年纪,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华丽小镜奴服饰。
七根闪着寒光的银针,从他后颈的天柱穴一路向下,深深刺入他的脊椎。
他正是那个在铜镜中自称“六儿”的孩童。
听到脚步声,六儿缓缓转过头。
他的眼睛里没有瞳孔,是一片纯粹的乳白,仿佛两颗温润的玉石。
可他却精准地“看”向了柳青瑶,嘴角咧开一个天真的笑容。
“姐姐,你们来了?我已经等了很久了。”
柳青瑶心头剧震。
他竟然没有被完全控制,还保留着如此清晰的自主意识!
六儿抬起细瘦的手指,指向头顶那颗搏动的水晶颅骨:“这是‘观政台’的眼睛。二十三座镜牢,三百多个被炼成‘识膏’的魂魄,他们的所思所想,最后都会汇聚到这里。”他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表情,似是骄傲,又似是悲哀,“他们把我做成了第一个活体接口,一个‘枢纽’。因为我……我天生感觉不到疼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仿佛在看一件陌生的东西:“他们说,没有痛觉,就不会有情绪,不会有偏私,是做‘天道’最好的材料。可是在镜子里待久了,听了那么多人的哀嚎,我好像……现在明白了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乳白色的眼睛里,竟像是映出了万千星辰。
“疼,才是活着的。”
话音刚落,他猛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一口乌黑的血从他口中咳出,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那黑血之中,竟漂浮着无数根比发丝还细的微小铜丝!
就在此时,一个苍老的身影拄着拐杖,从密室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。
竟是那位三朝首辅的贴身侍从,老宦官李守仁。
“柳大人。”他微微躬身,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老奴服侍过三位首辅,唯有沈相,是最苦的一个。”
他从宽大的袖袍中,摸出一卷微微泛黄的绢布,双手呈上:“这是沈相亲笔所书。他每夜批完奏折,都会将自己当天的一段记忆,无论喜悲,亲手烧掉。他说,这是为了换‘观-政台’多算一刻的清明,免得被私情沾染了‘天道’。”
柳青瑶接过黄绢,上面并非什么密令,而是一段咒语般的文字,正是启动这“观政台”核心的法诀。
李守仁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:“但要启动台心,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引子。识膏是由魂魄炼成,它只对最极致的情感有反应。欲开台心,需献‘痛识之血’——唯有真正感受过剧痛,并将那份痛楚清晰记忆之人,其血液才能骗过识膏的感应,打开通往核心记忆的门。”
痛识之血。
柳青瑶的目光扫过六儿,扫过李守仁,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