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瑶没有半分迟疑。
登闻鼓远在午门之外,敲响它,需要层层通禀,那只会给暗处的人留下毁灭一切证据的时间。
她要敲的,是天子心头的那面鼓!
她抱起因剧痛而蜷缩发抖的六儿,那孩子轻得像一捧枯叶。
陆远洲无声地护在她身侧,绣春刀的刀柄上,五指已因蓄力而骨节发白。
御书房内,灯火通明。
听完柳青瑶的陈述,明宣宗的脸上非但没有震怒,反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疲惫。
他久久地凝视着窗外那座代表着内阁权柄的文渊阁,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倦意:“沈卿……劳苦功高,二十年如一日,为朕,为大明批阅的奏折堆起来,比这紫禁城的城墙还高。他是国之柱石,你说他……被妖物附身,成了傀儡?”
皇帝不信,或者说,他不敢信。
一个从不犯错、勤勉至极的首辅,对任何一个帝王而言,都是难以割舍的臂膀。
柳青瑶的眼神冷得像手术刀:“陛下,臣请问,您要的江山清明,究竟是什么?”
她没有等待回答,而是轻轻拍了拍怀中六儿的后背:“六儿,背给陛下听,《大明律》第三条,是如何说的?”
那双乳白色、没有瞳孔的眼睛转向龙椅的方向,稚嫩却清亮的童音在偌大的御书房中响起,字字清晰:“凡官吏……枉法……裁判者,计赃,枉法……从重,流……三千里……”
话未说完,六儿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!
他小小的身躯弓起,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钢针正在穿刺他的每一寸神经。
那是他体内残存的人性,正在被“观政台”的冰冷逻辑强行抹除、吞噬!
“住口!”皇帝霍然起身,龙袍下的身躯竟在微微颤抖。
柳青瑶抬起头,目光如炬,直刺龙心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惊雷贯耳:“陛下要的清明,就是用这千百无辜者的脑子,熬成一锅油,点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吗?!”
这一问,如重锤击鼓,震得明宣宗脸色煞白。
他看着六儿痛苦扭曲的脸,再想到那二十年如一日、毫无偏差的完美政务,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“传朕旨意!”皇帝的声音因震怒而嘶哑,“命锦衣卫指挥使陆远洲,即刻查封文渊阁!任何人胆敢阻拦,格杀勿论!”
“遵旨!”陆远洲沉声应诺,转身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,消失在殿门之外。
顷刻间,禁宫之内,金铁交鸣之声四起。
数千名锦衣卫精锐如黑色的潮水,从四面八方涌向文渊阁,将那座大明朝的权力中枢围得水泄不通。
而内阁西阁的值房内,依旧静谧如初。
沈廷章端坐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后,一身白衣,在孤灯的映照下,几近透明。
他仿佛没有听见外面的兵戈之声,只是缓缓抬起头,看向推门而入的柳青瑶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我来了。”柳青瑶冷冷地回应。
“我所做一切,非为私利。”沈廷章的目光穿过她,望向那盏跳动的灯火,“我只是想建立一个……好人不会堕落的朝廷。柳大人,你告诉我,若人人皆可动杀心,谁来持法?若持法者动了私情,又何谈公正?”
“好一个何谈公正!”柳青瑶发出一声冷笑,步步紧逼,“那你为何要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内阁深处?为何要用死人的脑子替你思考?真正的公正,是让活人有说话的权利,而不是让冤魂替你审判天下!”
她猛地举起手中那半块“沈字廿三号”铜镜残片,将镜面对准了沈廷章!
镜中没有映出老人古井无波的脸,反而浮现出一幕血腥的画面——京城法场,一个瘦弱的少年跪在泥泞里,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被一刀刀凌迟。
他嘴里被塞着“静音丸”,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呜咽,泪与血混在一起,凝固成永世的梦魇。
那是深埋在沈廷章记忆最深处的原罪与痛苦!
老人那双永远平稳、仿佛能托起江山的手,第一次,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他缓缓地,闭上了那双二十年来从未在白日里合上过的眼睛。
与此同时,陆远洲已带人冲入文渊阁地下的螺旋密室。
当密室的全貌在火把下显现时,即便是见惯了酷刑与死亡的锦衣卫,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观政台”的核心,根本不是什么机器,而是二十三根通体由水银琉璃铸就的巨大银柱!
每一根柱子里,都封存着一具早已干瘪的尸体,正是那些失踪的“镜奴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