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连绵的幡海，仿佛一夜之间从地狱里生长出来，将京城郊外的荒野，彻底变成了一片肃杀的白色坟场。
风声呜咽，吹得三千面白幡猎猎作响，那声音整齐划一，不似布料摩擦，倒像是无数亡魂在磨砺他们的牙齿。
拂晓时分，消息便如瘟疫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“听说了吗？城外死了！死了好多人！”
“不是死了人，是鬼！是那些被柳青瑶害了的人，从阴司回来讨债了！”
一夜之间，柳青瑶的名字从“青天再世”的神坛，被狠狠拽下，摔进了“妖女祸国”的泥潭。
更有三五成群的孩童，在街头巷尾唱着新编的童谣：“红衣娘娘夜里哭，妹妹抢我活人路。阳寿给你还不够，还要拉我垫黄土……”
字字句句，都指向一桩陈年旧案——当年柳青瑶的姐姐沈玉柔，那位曾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的女子，离奇失踪，而柳青瑶则顶替了她的身份活了下来。
如今，这桩私事被无限放大，扭曲成了妹妹谋害姐姐，夺其气运的阴毒故事。
百姓是盲目的，也是最容易被煽动的。
他们不懂什么“观政台”，也不懂什么“识膏”，他们只看到那三千面写着活人名字的“索命幡”，只听到那首唱得人毛骨悚然的童谣。
原本因“观政台”一案而对柳青瑶建立起无比信任的民心，开始剧烈动摇。
设在午门外的登闻鼓，一夜之间，香火断绝，再无人问津。
恐慌，正在吞噬公信力。
日上三竿，柳青瑶一袭玄色官服，策马立于荒野之上。
她身后，是陆远洲和一队神情肃杀的锦衣卫，他们如同一道黑色的堤坝，将那片白色的死亡之海与身后的京城隔绝开来。
柳青瑶翻身下马，缓步走入幡海。
她伸出戴着薄茧的手，指尖轻轻抚过一面迎风招展的白幡。
幡上用血红的朱砂，写着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——王二牛。
一个曾被诬告杀妻，被她从法场上救下的老实汉子。
名字下方，一行小字触目惊心：“阳寿抵债，命还天地。”
她的手指在幡面上缓缓摩挲，眼神却骤然一凝。
这布料的触感……异常细腻，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感，仿佛能吸附人指尖的温度。
“赎罪绸。”
柳青瑶的红唇中，轻轻吐出这三个字。
她猛然记起母亲遗留的残卷笔记中，曾有过寥寥数语的记载：“赎罪绸，取天山雪蚕丝，以百草灰浸染，复以死囚发肤之油浸泡七七四十九日而成。此布吸魂，最易承怨，专供宗庙祭祀，或为十恶不赦之死囚行刑前裹身之用，以赎其罪。”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用这种布料，写上被她救下之人的名字，再散播谣言。
对方的目的，根本不是要毁掉她的名声那么简单。
“他们不是要用流言杀人……”柳青瑶低声自语，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冰冷，“他们是要用死人的怨气，压垮活人的信念！”
当夜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柳青瑶的府邸后门。
轿帘掀开，走下的竟是早已告老还乡多年的尚衣局老织妇，柳阿枝。
她当年，曾亲手为柳青瑶的母亲织过嫁衣。
“大人……”老织妇一见到柳青瑶，便浑身发抖，从怀中摸出一块布料残片，正是那“赎罪绸”。
“这布，老身认得。”柳阿枝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，“是三十年前，宫里特供的最后一批。后来因为工序太过阴损，就被禁了。当年……当年沈玉柔小姐在尚衣局实习时，管的就是这批余料的封存。”
她颤巍巍地指向布料一角，那里，用几乎看不见的银线，绣着一个极小的编号。
“每匹布，都有独一无二的编号，记录在册。这个编号，正对着沈小姐当年的记录簿！”
柳青瑶的心，狠狠一沉！
姐姐不仅活着，她的生命痕迹，她存在过的证明，正在被幕后黑手系统性地复制、扭曲，变成一把刺向自己的、最锋利的刀！
她取出那枚自母亲遗物中得到的玉瓶残片，缓缓贴在了那块“赎罪绸”上。
残片微光一闪，一行娟秀而哀伤的字迹，在布面上浮现。
“她说不出话……但她记得你。”
柳青瑶猛地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姐姐！
北方祭坛，原本是座废弃的求雨台。
此刻，却已是人山人海，香火鼎盛。
陆远洲率领的锦衣卫精锐早已封锁了外围，但面对着成千上万自发前来、跪地叩拜的百姓，他们手中的绣春刀，第一次感到了沉重。
祭坛高台之上，一个身披五彩羽衣的巫媪，正手舞足蹈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正是那靠着一张嘴，就能在民间掀起滔天巨浪的通灵神婆，胡三娘。
一阵诡异的风吹过，一个仿佛来自地狱深处、非男非女的声音，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祭坛。
“柳青瑶……夺我名分……窃我气运……今日万民唾弃……乃天道之罚！”
声音凄厉，闻者无不毛骨悚然，跪伏于地的百姓更是叩头如捣蒜。
然而，立于台下的柳青瑶，望着那装神弄鬼的胡三娘，非但没有半分怒意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她看到了，在那巫媪宽大的衣袍之下，腹部微微凸起，隐约可见一个竹筒的轮廓。
那是民间戏班子常用的扩音之物，借着风势，便能造出鬼神之语的假象。
在万众瞩目之下，柳青瑶缓缓拔出腰间的验尸刀。
她没有冲向高台，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，面无表情地，一刀划开了自己的左手手掌！
鲜血，瞬间涌出。
她不顾周围的惊呼，举起流血的手掌，一步步走向那片白色的幡海。
她闭上双眼，脑海中，一幕幕刻骨铭心的画面闪过——
冰冷的诏狱中，她被当成死狗一样拖行，浑身是伤；刑场之上，母亲为了护住她，被乱刀砍死，鲜血溅了她满脸；察隐司的同僚，为了保护一本关键卷宗，被刺客围攻，临死前还死死抱着卷宗，对她喊着“快走”……
所有她经历过的、见证过的、最极致的痛苦与不甘，尽数化作一股灼热的意志，顺着血液，注入她的掌心！
她走到了第一面白幡前。
那上面写着的名字，是一个被夫家活活打死，却被诬陷为与人私通、羞愤自尽的女子。
柳青瑶伸出带血的手掌，猛地按在了那冰冷的幡面之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