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瑶俯下身,将耳朵凑到姐姐干裂的唇边。
那是一种被长年累月刻进骨髓的机械式重复,声音极轻,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。
“……张氏,三十二……李氏,一十又九……吴氏……”
一个个陌生的姓氏和年龄,从沈玉柔的口中无意识地流出,像是某种诡异的梦呓。
柳青瑶的心脏猛地一沉,这些名字,她并不陌生!
她豁然起身,快步走到书案前,从一堆杂乱的卷宗中抽出一份封皮早已泛黄的旧档——正是当年那桩震惊朝野的“三百沉江案”的官方记录!
她指尖颤抖着翻开,目光死死钉在第一页的名单上。
“死者,张王氏,年三十二,南城洗衣妇……”
“死者,李秀姑,年一十九,未出阁,北街绣女……”
“死者,吴陈氏……”
一模一样!
沈玉柔在梦中念出的名字和顺序,竟与这份尘封十年的刑部绝密卷宗,分毫不差!
三百七十二名女子,一个不多,一个不少。
柳青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!
她瞬间明白了。
东厂那本所谓的“阴司勾簿”,根本不是凭空捏造的鬼话!
它是以这份真实的、血淋淋的死亡名单为骨架,再由那些“勾魂吏”往里面填充杜撰的罪孽与因果,嫁祸于她!
好一个移花接木,好一个瞒天过海!
而能够接触到这份十年前就已归档封存的绝密卷宗的,绝不可能是胡三娘那种不入流的江湖术士。
其背后,必然站着一个当年曾深度参与此案的刑狱高层!
“陆九!”柳青瑶的声音厉得像淬了冰的刀。
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,单膝跪地:“大人!”
“立刻去刑部北狱,查十年前‘三百沉江案’的所有经手文书,特别是入档封存前的最后一批移交记录!任何烧毁的、残缺的,哪怕是纸灰,都给我带回来!”
“遵命!”陆九没有一句废话,身形一闪,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柳青瑶的命令刚下达不久,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小道士元归探头探脑地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样东西,神情既是恐惧又是邀功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将手中之物高高举过头顶,“小的……小的在胡三娘床下的火盆灰里,扒出了这个!当时乱得很,他们没留意!”
那是一支被火燎去了一半笔锋的毛笔,笔杆由某种不知名的兽骨制成,入手冰凉。
在火光映照下,能清晰看到上面用小篆刻着四个字——“廿八号·勾魂吏”。
柳青瑶接过毛笔,一股熟悉的、阴冷的恶臭瞬间钻入鼻腔。
她眼神一凝,这味道与当年禁锢姐姐的“识膏”极其相似,都是以腐烂骨髓为基底,但其中,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。
她将毛笔递给身边精通药理的女官阿雪:“闻!”
阿雪凑近细嗅,脸色微微一变:“大人,是安神熏!是宫里特供的安神熏!寻常人根本不可能拿到!”
安神熏!
柳青瑶脑中一道惊雷炸响!
她猛地翻开那本母亲留下的、记录着各种奇闻异药的笔记,手指飞快地划过,最终停留在一页。
上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:“……安神熏,以西域迷罗花为主料,配以七种静心草药,可引人入梦,安抚心神。唯东厂值房,常年燃此香以驱阴邪之气……”
东厂!又是东厂!
这支笔,不仅是书写“阴司勾簿”的工具,更是常年浸润在东厂环境中的铁证!
柳青瑶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,她取来一盏微光灯——这是她根据现代荧光反应原理改造的小玩意儿。
她将那焦黑的笔尖在清水中略一浸润,随即重重按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!
在微光灯的幽蓝光芒照射下,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纸面上,竟缓缓浮现出一行细如蚊足的隐形字迹!
“每月初七,送簿至西苑偏殿,焚于金炉。”
柳青??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原来这本要她“自请辞官”的鬼名册,竟是每月更新一次!
由活人书写,再以焚化的方式“上达天听”,伪装成来自阴司的审判!
而下一次送簿的日子,就是明日!
几乎是同一时刻,陆远洲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,他周身还带着深夜的寒气,神情却比寒气更加冷冽。
“我调取了锦衣卫暗哨半年来的所有记录,”他声音低沉,直奔主题,“每逢初七凌晨,都有一辆无铃无号的黑篷车从东厂侧门驶出,直奔西苑。车过之处,会留下一股极淡的熏香味。”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一切不言而喻。
柳青瑶冷笑一声:“他们倒是会选地方,西苑偏殿早已荒废,最适合装神弄鬼。”
陆远洲看着她,眼神深邃:“今夜,我去取回来。”
子时刚过,一辆黑篷马车果然如幽灵般从东厂侧门滑出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沉沉的夜色。
车后,陆远洲亲自带领的几名顶尖好手如影子般紧随其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