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景和提着药箱匆匆赶至，一进密室，便被那压抑到极致的气氛骇了一跳。
他不敢多问，接过柳青瑶递来的那片《勾簿》残页，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。
“大人，这朱砂……”他捻起一点墨迹粉末，置于鼻尖轻嗅，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，“颜色不对，似乎混了什么东西。”
柳青瑶神情冷峻，一言不发，只静静地看着他。
孙景和不敢怠慢，立刻从药箱中取出一套银针、玉碟和数个装着透明液体的小瓷瓶，当场开始化验。
他将墨迹刮入玉碟，滴入试剂，那朱砂红竟迅速褪去，析出一层灰白色的粉末。
他又用银针蘸取粉末，在酒精灯上燎烤，一股奇异的甜腻香气混合着药草的焦糊味，瞬间弥漫开来。
“是……是宁心丸的粉末！”孙景和脸色大变，失声惊呼，“此药以罂粟壳、曼陀罗花等禁物炼制，服用后可致人神思恍惚，极易受人言语引诱，乃是宫中专门用来训练‘缄口内侍’的秘药，寻常人沾之即疯！他们竟……竟将此药混入墨中！”
一旁的陆远洲眸光骤寒。
用迷幻药混入朱砂，让书写者在不知不觉中被控制心神，好毒辣的手段！
柳青瑶的心却沉得更深。
如果只是药物控制，还不足以解释沈玉柔梦中那分毫不差的名单顺序。
这背后，必然还有更精密的精神操控。
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薄如蝉翼的纸页上，指尖轻轻拂过，忽然，一个微不可察的凸起硌了她一下。
她立刻将纸页举到光下，瞳孔猛地一缩！
只见纸页背面，竟布满了无数比针尖还细的微小孔洞！
这些孔洞并非随意扎成，而是遵循着某种玄妙的规律，排列成一幅奇异的图谱。
这图谱……好生熟悉！
柳青瑶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幅画面——那是她初入京城时，为查案曾潜入西六宫禁地，在一座废弃宫殿的壁画上，看到过一幅名为“静音娘娘”的星轨图！
传说中，静音娘娘司掌人间言语，信徒若按星轨图焚香祝祷，便可令仇敌噤声失语。
而眼前纸页上的针孔排列，竟与那星轨图，一般无二！
一个恐怖的猜想瞬间成型！
“我明白了！”柳青瑶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，“这本勾簿，根本不是一本简单的谎言册！它是一件精神控制的法器！”
她指着那些针孔，语速极快：“书写者被药物迷了心智，在特定的香氛环境下，执笔抄录。笔尖的每一次起落，都必须精准地对应这些针孔的位置。这是一种近乎于刺绣的‘盲写’！在这个过程中，他们的脑海会被这星轨图无形引导，如同被提线的木偶，自动写下那些早已被预设好的内容！”
这哪里是写字，这分明是在用活人的精神，一笔一划地描摹一道道无形的枷锁！
就在此时，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，小道士元归连滚爬地闯了进来，他浑身沾满泥污，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。
“大人！找到了！我找到了！”他抖着手，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，“城南乱葬岗……往生堂……那里……那里是个鬼窟！”
元归语无伦次地讲述起来。
他根据胡三娘遗物中的一张地契，冒险摸到了那处名为“往生堂”的义庄。
那里表面是为无人认领的尸身提供停放之所，实则是一座人间炼狱！
地窖里，十几个眼蒙黑布的书吏，如同僵尸般并排坐着，正对着面前的木板，机械地抄录着什么。
他们每个人额头上都贴着一道黄纸符，手腕上系着一枚铜铃。
地窖中弥漫着与《勾簿》上一般无二的甜腻熏香，只要有人笔头稍慢，铜铃声一停，角落里监工的鞭子便会毫不留情地抽下！
元归趁着监工换班的间隙，从一个书吏脚边的废纸篓里，偷了这张未被焚毁的草稿。
柳青瑶一把夺过草稿，目光如电。
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，却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名字。
她立刻命人取来东厂的密档，两相对照之下，一个惊人的事实浮出水面。
“刑部书记员，王松……吏部主事，赵廉……”她指着草稿上的名字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这三个人，都是十年前‘三百沉江案’后，因质疑结案报告而被罢官、继而神秘失踪的官员！”
真相，在这一刻昭然若揭！
柳青瑶攥紧了那张草稿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抬起眼，看向满室震惊的众人，一字一顿地说道：“他们不用杀人，只要让你变成一个替鬼说话的奴才！”
“陆九！”陆远洲的声音瞬间响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属下在！”
“伪装成流民，混进去，带一个活的出来！”
夜色如墨，往生堂的地窖内，熏香缭绕，铜铃声叮当作响，如催命的魔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