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喃喃自语，声音破碎如风中残烛：“四十年了……我每天给她烧三炷香，每夜替她抄一遍大明律，我做这一切，只是不想让她白白死了……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她的孩子，不要报仇？”
柳青瑶一步步走近，额角的血痕早已干涸，像一道凝固的闪电。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足以穿透心防的重量：“因为她知道，恨，只会生出更多的恨。”
她伸出手，想接过那块被春嬷视若性命的牌位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，春嬷却猛地将牌位死死抱回怀中，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，眼中迸发出最后、也是最疯狂的光芒，嘶声尖叫：“那你告诉我！若天下再出一个柳大人，再出一个被冤死的清官，谁来救他？！靠你那写在纸上的律法吗？！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，异变陡生！
一缕比之前任何一道都要粗壮、颜色金中带赤的丝线，毫无征兆地从春嬷佝偻的脊背正中钻出，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龙，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，直扑柳青瑶的心口！
这不是操控，这是同归于尽！
是她以自己四十年的心血与性命为引，启动的最后、也是最强的终极“守护蛊”！
“青瑶！”
陆远洲的暴喝声还未散尽，身影已化作一道墨色残影，悍然挡在柳青瑶身前。
绣春刀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银光，精准地斩向那道赤金蛊线！
嗤啦——！
金丝应声而断。
然而，断口处溅出的并非液体，而是一蓬金红色的毒雾，瞬间将陆远洲持刀的右臂笼罩！
只听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，他手臂上的飞鱼服衣袖瞬间化为飞灰，其下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焦黑、萎缩，仿佛被烈火灼烧过一般！
“大人！”小蝉尖叫一声，不顾自己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，猛地扑上前来，咬破舌尖，以一口心头血飞快地在陆远洲焦黑的手臂上画下一道扭曲的“封脉符”。
那毒素蔓延的势头，才堪堪被遏制在手肘处。
电光石火之间，柳青瑶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。
她不退反进，在那截断裂的赤金蛊线跌落地面之前，一把抓住了它！
“你……！”春嬷
那蛊线仿佛活物，尖端锐利如针，瞬间刺穿了柳青瑶的掌心。
剧痛袭来，但她只是眉头微蹙，另一只手已然握住了那枚沾血的断簪，毫不犹豫地再次抵住自己的太阳穴！
这一次，她没有刺入。
而是以自己的身体为桥，以掌心流出的鲜血为媒介，开启了一场前所未闻的“心证洪流”！
她将自己的全部——那来自另一个时空，属于法医学博士的记忆、知识、信念，连同穿越而来所受的屈辱，勘破的第一桩命案，面对官场倾轧的隐忍，手刃仇敌的决绝，以及此刻站在这金殿之上，欲以凡人之躯重塑法度的全部意志——尽数化作奔腾的洪流，循着那根蛊线，反向灌入春嬷的脑海！
“轰——！”
春嬷的世界，在这一刻轰然炸开！
她不再是那个跪在废墟前哭泣的忠仆，她看见了……她看见了无影灯下冰冷的手术台，看见了显微镜下无所遁形的微物证据，看见了柳青瑶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死者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，从一根毛发中推出真凶的偏执！
她看见了妹妹为含冤而死的姐姐流下的眼泪，看见了被柳青瑶从冤狱中救出的百姓，对着她的背影焚香叩拜，看见了街头的蒙学孩童，在摇头晃脑地背诵着刚刚颁布的《大明律》初稿！
一幅幅画面，一声声呐喊，一道道不屈的目光……这些属于“活人”的画面，疯狂地冲击着她用“死人”的怨念构筑了四十年的世界。
原来……原来活着的人，也能守住清官的命……
原来小姐想要的，不是一个用她的怨恨铸就的牢笼，而是一个……能让她的女儿，和千千万万像她女儿一样的人，可以抬头挺胸，凭“法”字活下去的世界！
春嬷眼中的疯狂与偏执，如潮水般褪去，取而代代的是一片澄澈的悲哀。
她颤抖着，缓缓站直了身体。
那根刺入柳青瑶掌心的蛊线，在她起身的瞬间，化作了点点金光，消散无踪。
她凝视着柳青瑶，看了许久许久，而后，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、温柔的微笑。
她小心翼翼地，将怀中那块母亲的牌位，轻轻放入了柳青瑶的手中。
“小姐，我错了。”
说完这句，她转过身，步履蹒跚，却无比坚定地，一步步走向那根破碎的龙柱旁，那里，仍有“人墨”的余烬在幽幽燃烧。
她就这么走了进去，走入了那片足以熔金化铁的火焰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