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声来自地底深处的崩断之音,并未掀起惊涛骇浪,却像一滴墨,无声无息地晕染了整个黑夜,让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寂静,都带上了不祥的粘稠。
天光微亮,枯井旁的空气冷得像铁。
井口边,蜷缩着一具小小的尸体,正是昨夜消失的哑奴阿泥。
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,仿佛只是在冰冷的晨雾中睡着了。
唯独那双唇,被一道粗劣的黑色丝线密密匝匝地缝合起来,针脚歪扭,透着一股孩童般的恶意与残忍。
柳青瑶蹲下身,指尖拂过阿泥尚有余温的脸颊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她眼中的情绪被压抑在极深的地方,只剩下法医的冷静与漠然。
她拔出验尸囊中的手术剪,“咔”地一声,剪断了那根缝合的黑线。
当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开线头时,瞳孔猛地一缩。
那不是丝线,而是用人的长发编织而成。
更诡异的是,每隔一小段,发辫上就打着一个死结,而在每一个结扣之内,竟都藏着一片指甲盖大小、薄如蝉翼的微小骨片。
骨片之上,用针尖刻着残缺不全的字迹,像是某个名字的一部分。
有人在用死者的头发,缝住另一个死者的嘴,并在其中藏匿了更多死者的名字。
这是一种何等恶毒而绝望的留言方式!
就在她准备收集这些骨片时,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。
“她说了不该说的,所以闭上了嘴。”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响起,“但她们,不想闭嘴。”
柳青瑶霍然回头,只见一个身着粗布灰袍的妇人静静站立,她面容憔悴,眼神空洞,怀中抱着一卷白布,像极了乡间专门为死人缝制寿衣的“寒衣娘子”。
妇人没有理会柳青瑶戒备的目光,自顾自地将怀中一具刚刚缝好的、给阿泥准备的惨白裹尸布放在地上。
“我叫林素素,”她自我介绍道,声音平板无波,“我替这里的无名尸缝制寿衣。她们的话,我用针脚绣进去。”
说着,她展开了另一卷一直抱在怀里的白布。
那并非寿衣,而是一幅巨大的地图!
密密麻麻的血红色丝线在白布上纵横交错,构成了一幅精细无比的京城地下水脉图。
图中,清晰地标注着七处幽深的地下泉眼,而在所有泉眼的交汇中心,赫然用最粗的红线,绣出了三个字——子母碑。
柳青瑶的心脏狠狠一抽。
她没有多问一句,收起物证,起身便走,每一步都踩在林素素那幅地图的指引之上。
路径的尽头,是一处早已荒废的前朝祠堂。
祠堂前,一个干瘦的老更夫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梆子,正准备收工。
他双眼蒙着一块黑布,竟是个瞎子。
“老人家,”柳青瑶站定,“为何这荒郊野地,独独此处设有更夫?”
老更夫吴瞎子咧开没牙的嘴,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:“三更的梆子不敲,地下的……会爬上来认亲。”
他话音未落,忽然侧过头,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,仿佛在倾听什么。
半晌,他才直起身,对着柳青瑶的方向低语:“姑娘,你脚下踩着三百七十二个名字。她们每月十五都会哭一次,哭得地都凉了。因为那天……是斩监候的日子。”
柳青瑶如遭雷击,浑身血液刹那间凉透。
斩监候的日子!那正是她每月亲自勾决、审结重案的固定日期!
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绕过祠堂,终于在那片陵区禁地的边缘,看到了一块被巨大铁链层层封锁的石碑。
那便是子母碑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抽出佩刀,便要斩断铁链。
“住手!”
一声厉喝自身后传来,陆远洲的身影如一道黑色闪电,瞬间而至。
他一把扣住柳青瑶的手腕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:“不能开!”
“为什么?”柳青瑶猛地甩开他,眼中赤红一片,声音嘶哑,“你也知道,对不对?!”
陆远洲的脸色在晨光下苍白得吓人,他看着眼前这块石碑,我说服了她,只改为封印……因为她怕你知道真相后,会亲手毁了它,也毁了你自己!”
“毁了我?”柳青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,一步步向他逼近,“所以,你现在是要遵从她的遗愿,杀我灭口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