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天光乍破。
昨夜山巅的血与火，仿佛只是一场被黎明驱散的噩梦。
京城九门之上，一纸崭新的告示，在晨风中猎猎作响——《万民约法》修订稿。
没有华丽的辞藻，没有艰深的引据，只有最朴素直白的条文，每一条都与百姓的生老病死、衣食住行息息相关。
“杀人者死，伤人及盗抵罪”、“凡涉命案，必验尸、必勘痕、必取众证”、“民告官，证据确凿者，罪加一等”。
布告栏前，人头攒动。
识字的秀才高声念着，周围的贩夫走卒、引车卖浆者，无不支起耳朵，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奇与专注。
这白纸黑字上的东西，第一次，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人，是个活生生的、受“法”保护的人。
与此同时，钦天监的废墟高台上，娄景和率领着一群新招的年轻学徒，架起了一座简陋却精准的日晷与浑天仪。
他戴着澄澈的水晶单片镜，声音清朗，向台下聚拢的民众讲解着何为日影，何为星轨，如何通过观测，推衍出最精准的时辰与节气。
“……天象无吉凶，星辰无意志，它们只是在各自的轨道上，万古不变地运行着。所谓祥瑞、灾异，皆是人心之伪妄！从今往后，钦天监每日卯时、午时、酉时，三次公布实测天象，若有毫厘之差，人人皆可执证来告！”
科学的种子，第一次被如此公开地播撒在这片敬畏鬼神的土地上。
然而，新秩序的曙光，必然会刺痛旧势力的眼睛。
一道措辞严厉的檄文，由礼部发出，如同一阵阴风，迅速传遍了朝野上下。
文中痛斥柳青瑶身为朝廷命官，不敬祖宗之法，反用江湖妖术蛊惑人心，伪造幻象，擅改律例，实乃动摇国本之妖孽，应召集百官于文华殿，当廷议罪，以正视听！
“妖术惑众？”察隐司内，柳青瑶看着手中那份由裴昭从宫里抄录来的檄文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主官，”阿砚凑近那张抄录的纸卷，鼻翼翕动，脸色瞬间一变，“墨里，掺了千分之三的‘迷神香’。此香无色无味，却能潜移默化，激化人的情绪，使其变得偏执易怒。这封檄文的原件，怕是让看过的官员都失了常心。”
好一个釜底抽薪。
他们不敢在法理上辩驳，便试图用情绪煽动百官，将她钉死在“妖女”的耻辱柱上。
“备笔墨。”柳青瑶眼中寒光一闪。
她不辩解，不反驳，只亲手写下一封奏折，字迹锋锐如刀：“臣，柳青瑶，请陛下准臣于文华殿，当庭‘显证’，以辨妖法与刑侦之别。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文华殿内，气氛肃杀如冰。
以首辅为首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，都在“迷神香”的暗中影响下，面带愠色，眼神不善，仿佛正等待着一场对异端的审判。
殿门开启，柳青瑶一步踏入。
她依旧是一身素色官服，未着品阶补子，身后更无一名护卫。
唯有手中，紧握着那根早已烧得焦黑的断簪，以及那枚承载着母亲遗愿的冰冷玉简。
她目不斜视，径直走到大殿中央，无视了周围几乎能将人刺穿的目光，抬头，直视高坐其上的内阁首辅张居。
“张阁老，诸位大人，”她的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檄文所言，称我以妖法惑众。今日，我便在这文华殿上，请诸位亲眼看一看，这‘妖法’，究竟为何物。”
不等首辅开口，她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。
她用断簪的尖端，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。
鲜血涌出，她将掌心按在冰冷的玉简之上，任由那温热的血液浸润其上，而后，她弯下腰，将那枚染血的玉简，轻轻触碰在脚下那块镌刻着繁复祭天纹路的石板正中心。
“你们说我能让死人开口？”她缓缓直起身，眼中映着殿顶的藻井，声音却仿佛来自九幽，“好，今日，我就让这满殿冤魂，亲自对你们说话！”
“共情显影，起——！”
一声低喝，仿佛一道无形的敕令。
刹那间，殿内数十根巨大的龙凤烛台，火焰猛地一缩，而后齐齐熄灭！
白昼瞬间化为暗夜，唯有那枚地上的玉简，散发出幽蓝色的诡异光芒，光芒如水波般蔓延，迅速将整个大殿笼罩！
雕梁画栋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墙壁与飞溅的血迹。
官员们的惊呼声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，他们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场血腥的屠杀之中！
嘉靖三十七年，冬夜，雪落无声。
柳府之内，血流成阶。
刀光一闪，一名温婉的妇人嘶吼着扑在了一个襁褓之前，后心被长刀贯穿。
她倒下的瞬间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将那枚玉简塞入了襁褓的夹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