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小蝉捧着一个紫檀木盒疾步返回。
盒子打开,一股奇特的、混杂着骨殖的冰凉与朱砂的炽热气息扑面而来,那特制的药墨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活物的暗红色,粘稠如血。
柳青瑶伸出指尖,毫不迟疑地蘸入墨中。
那阴冷而沉重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,仿佛握住了一段尘封的岁月,一个母亲无声的遗愿。
她提“笔”,落于那片空白之上。
指尖划过纸面,留下的不是墨痕,而是一道燃烧的金光。
“建文四年六月十三日,燕兵入京,宫火三日。”
第一个字落下,地库中所有的烛火猛地一跳,光焰暴涨三尺。
那金光仿佛拥有生命,在纸面上缓缓流动,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。
“有女婴生于灰烬,名青瑶,母柳氏,父未知。”
写到此处,纸页上的金光已然无法抑制,冲天而起,将她清冷的面容映照得宛如神祇。
她不是在书写,而是在向这天地,向这被谎言笼罩了百年的大明,递上一份无可辩驳的讼状!
“此非罪案,乃国殇!”
最后一字落定,金光轰然炸响!
“噗通”一声,一直侍立在旁的老守库人吴聋子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重重跪倒在地,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惊骇与狂热,他指着柳青瑶,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,嘶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立……立史契!这是立史契!以身为祭,以血为引,重订国史!唯有……唯有承天命者,方可动笔!”
柳青瑶面无表情,仿佛耗尽心神的不是自己。
她拿起那张薄如蝉翼却重逾千钧的纸,看也不看,反手悍然掷入了律棺旁那座积满灰尘的铜火盆中!
“轰——!”
纸页触及盆底的瞬间,并非燃起凡火,而是爆开一团刺目的金色光焰!
下一瞬,整座文渊阁地库,活了过来。
“哗啦啦啦——”
数以万计的书籍,无论被封存在哪个角落,藏于哪个暗格,竟同时自行翻动,书页摩擦的声音汇成一股席卷一切的狂风。
书灵小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身影一闪,惊恐地窜上了最高的横梁,它那双滴溜溜的黑眼珠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:“它在找东西!律鬼在用她的‘契’在找东西!那些书……那些书它们想说话!”
话音未落,万卷齐鸣!
那不是一种声音,而是成千上万种声音的叠加。
是洪钟大吕,是金石齐奏,更是万千被删改、被焚毁、被曲解的文字,在这一刻挣脱了百年的枷锁,发出的同声呐喊!
“凡官吏受财枉法,赃一贯者,流;八十贯者,绞!”
“无故殴人致死者,偿命!”
“诬告反坐,以其罪罪之!”
一句句早已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《大明律》原始条文,从四面八方响起,汇成一股沛莫能御的声浪,震得石壁簌簌落尘,仿佛整座地基都在这正本清源的怒吼中战栗!
“啊——!”沈归鹤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,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如纸。
这声音,这声浪,对他而言不止是律法条文,更是最恶毒的诅咒!
因为其中一句“诬告反坐”,正是他父亲沈廷章在狱中临终前,拼尽最后一口气也未能说完的辩词!
就是现在!
柳青瑶趁着这惊天动地的律法合唱,眼中精光一闪,双手猛地按在石椁盖上,用力一推!
“吱嘎——”
沉重的石盖应声而开,露出的并非尸骨,而是一具静静躺在其中的黑色铠甲。
正是陆远洲父亲,前任锦衣卫指挥使的遗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