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株绿芽，便是此刻大明朝的心跳，微弱，却带着顶翻顽石的决心。
夜色深沉如墨，万民信念汇成的烛火长河，从察隐司门口一直铺到了皇城脚下。
柳青瑶踏入这条光路，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稳。
她的身后，是万千双注视的眼睛，她的前方，是深不见底的紫禁宫阙。
她肩上的书灵小墨，鼠须微动，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紧张地说道：“主人，我嗅到了龙气衰败的味道，还有……血和陈腐药材混合的死气。”
柳青瑶没有回答，只是将手按在了怀中那本《大明新律·初编》上。
书页冰冷，却仿佛有无穷的力量，从指尖涌入四肢百骸。
乾清宫内，烛火摇曳，将殿中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诡。
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檀香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龙榻之上，曾经威加四海的天子，此刻已是风中残烛。
他枯槁的手紧紧攥着一份玉牒的副本，那是皇室宗亲的名录。
他费力地转动眼球，浑浊的目光落在阶下那个一身素衣、静静跪地的女子身上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，每一下都像是要将肺腑咳出，许久，他才喘匀了气，声音嘶哑如破锣，“你……是要毁了朕的江山？”
他问得吃力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最后的威严与不甘。
他以为她会辩解，会惶恐，会痛哭流涕地表忠。
然而，柳青瑶只是缓缓抬起头，那双银白色的瞳眸在昏暗的烛光下，清冷得不似凡人。
她平静地对上那双衰朽的眼睛，一字一句，清晰无比：“臣不是要毁了江山，臣是要让这江山，从今往后，不必再靠谎言撑着。”
说罢，她从怀中双手捧出那本《大明新律·初编》，膝行上前，轻轻将其放在了龙榻旁的小几上。
金光流转的书页，与旁边那份记录着皇族血脉的陈旧玉牒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“这不是反书，是补书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却掷地有声，“补上那被野火烧尽，被朱批抹去，被缄言碑封禁的……那最重要的一页。”
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，只剩下皇帝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。
他枯瘦的手指松开了玉牒，颤抖着，似乎想去触碰那本新律，却又停在了半空。
良久，他那几乎要熄灭的眼眸深处，竟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，奇异的光。
“罢了……”皇帝缓缓闭上了眼睛，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，疲惫地挥了挥手，“传旨……三日后，太和殿……开庭，审‘守曜案’！”
此言一出，侍立在侧的几名内监和大学士无不脸色剧变！
太和殿，那是举行登基大典、册封皇后、宣布国家大政的至尊之地，何曾用来审过案？
这哪里是审案，这分明是要以天下为证，为新法加冕！
柳青瑶深深叩首，再起身时，皇帝已然昏睡过去。
她转身退出大殿，夜风扑面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宫道幽长，两侧的宫灯在风中摇摇欲坠，光影斑驳，如同鬼魅。
就在她行至一处偏僻的拐角时，旁边乞丐窝棚里猛然暴起三道黑影！
那三人形容枯槁，状若疯癫，正是守曜盟残存的死士！
他们没有用刀，也没有用剑，而是从破烂的袖中扬出三捧乌黑的砂砾，直扑柳青瑶的面门！
那砂砾上淬了最阴毒的“蚀骨腐睛散”，一旦沾上，莫说双目，便是铁石也要被腐蚀出一个窟窿！
他们要毁掉这双看穿了太多真相的眼睛！
毒砂破空，带着一股腥臭的恶风，瞬息即至！
柳青aio瑶瞳孔骤缩，心知避无可避，只能尽力偏头！
千钧一发之际，一道比黑夜更深沉的影子，如苍鹰搏兔，悍然破空而至！
来人甚至没有出声，只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趟出的铁锈味，直接撞入了那三名死士中间！
“噗！噗！噗！”
三声闷响，快得几乎连成了一声。
玄色飞鱼服未卸，佩刀甚至未曾完全出鞘，只露出一截闪着寒芒的剑锋。
血光迸现，三颗头颅应声落地，滚落在柳青瑶的脚边，脸上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疯狂与错愕。
陆远洲长身玉立，收刀回鞘，动作行云流水，仿佛只是碾死了三只蝼蚁。
他身上的玄甲还带着北境战场的硝烟与血迹，显然是刚从千里之外的战场策马赶回，连家都未回，便直奔宫城而来。
他摘下脸上的麒麟面具，露出一张俊美却冰冷如铁的脸。
那双深邃的眸子里，翻涌着后怕的怒火与滔天的杀意。
“你说过，有些路，必须一起走。”他盯着她，声音沙哑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。
柳青瑶看着他，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和眼底的血丝，心中那片因献祭而冰封的湖面，悄然裂开了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