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,递入他摊开的掌心。
那是一枚泪钉,通体澄澈,不带一丝血色。
陆远洲低头看去,只见在那枚小小的泪钉之上,竟天然生成了两个篆文——同判。
他猛地攥紧手心,那泪钉冰冷的棱角刺入掌心,带来的痛楚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安心。
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千言万语,都化作了这一握。
三日后,太和殿前广场,人山人海。
汉白玉石阶之上,赫然搭建起了一座简朴却庄严的高台。
没有黄罗伞盖,没有仪仗卤簿,只有一张法案,一把座椅。
数万百姓自发前来,将巨大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,却无人喧哗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等待着那历史性的一刻。
午时三刻,柳青瑶一袭青色素袍,登上高台。
她手中没有捧着那本金光闪闪的《大明新律》,反而拿着那卷浸透了她与小蝉心血的《新律问》手稿。
在万众瞩目之下,她走到高台正中央,竟亲手掘开一块地砖下的浮土,将那卷手稿郑重地埋了进去。
随后,她提起一桶从东市百年枯井中取来的“昭雪水”,缓缓浇灌在那片新土之上。
她没有宣读律法,只是望着台下万民,口中朗声诵道:
“法非天上物,不在金匮藏;它应生于土,长于民心上!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奇迹发生!
那片被井水浸润的泥土之中,竟真的抽出一茎青翠的嫩苗!
那嫩苗迎风而长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两片叶子,叶片之上,脉络天成,赫然显现出“公正”二字!
“神迹!是神迹啊!”
“青天!是包青天再生了!”
台下百姓先是死寂,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呼喊,无数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朝着高台上的那抹青色身影,朝着那株象征着希望的青苗,虔诚叩拜!
就在此时,人群中走出一人,正是沈归鹤。
他脱下象征守曜盟身份的白衣,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粗布短褐,手中捧着一本亲手撰写的《守曜罪录》,一步步登上高台,跪在柳青瑶面前。
“我不配执笔,但愿为新法扫阶。”他将罪录高高举过头顶,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,“愿为污点证人,揭露守曜盟百年罪孽!”
柳青瑶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允。罚你余生监督天下刑狱改革,直至四海无冤。”
“遵命!”
高台梁顶,书灵小墨也适时跳了出来,它清了清嗓子,用尽全身力气大喊:“奉主上之命,从今往后,文渊阁禁书区,改称‘昭雪堂’!所有被焚之书,冤沉之史,由我小墨大人牵头,一一复刻,昭告天下!”
百姓的欢呼声,几乎要将紫禁城的琉璃瓦都掀飞!
夜深人静,喧嚣散尽。
柳青瑶避开所有人,独自一人来到城郊的乱葬岗。
她找到了母亲那座孤零零的荒坟,借着月光,用手掘开浅土,将那本最终定稿的《大明新律·初编》,小心翼翼地放入了母亲的棺侧。
她重新覆上泥土,轻声呢喃:“娘,这一次,不是替你报仇……是让你的孩子,活成了你当年最想看到的样子。”
话音刚落,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以她母亲的坟茔为中心,四野之中,一座座沉寂了百年的无主孤坟,坟头竟都泛起了淡淡的莹光。
紧接着,无数嫩芽破土而出,在清冷的月光下舒展叶片,每一片叶子上,都清晰地映照着新律的条文。
整片乱葬岗,化作了一片闪烁着法理光辉的荧光之海。
远处,一道黑影负手而立。
陆远洲静静地望着这片发光的墓园,望着那个跪在坟前的纤细身影,低声道:“你看,连死者都在支持她。”
风起,一只纸鸢悠悠飞过城楼,上面用孩子稚嫩的笔迹写着一行大字:我也要当提刑官。
天下初定,万象更新。
然而,就在陆远洲转身准备离去时,一名亲信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,单膝跪地,递上了一支漆黑的羽箭。
箭身无锋,箭尾的羽毛却是用一种罕见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蓝色隼羽制成。
“大人,”亲信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刚刚截获的飞隼传书,对方只留下了这支箭,插在京城最高的观星台上,箭尖……正对着紫禁城。”
陆远洲接过羽箭,瞳孔骤然一缩。
他认得这支箭。
这不是朝廷的制式,更不是北境蛮族的军备,而是消失了近百年的江湖第一杀手组织——“幽冥阁”的“索命帖”。
他摩挲着冰冷的箭身,喃喃自语:“他们……竟然还没死绝。”
风,似乎更冷了。
一场席卷朝堂的惊天风暴刚刚平息,另一场来自江湖的血雨腥风,已在暗夜中悄然拉开了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