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泼满了整座京城。
暴雨如注，砸在太庙的金顶琉璃瓦上，溅起万千水花，又顺着殿角狰狞的螭首，汇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。
就在这水帘之后，太庙前的巨大祭台上，七根一人合抱的青铜律柱，正燃烧着幽蓝色的鬼火。
火焰在雨中非但不灭，反而愈发妖异，将祭台与外界彻底隔绝，围成一座固若金汤的结界。
结界正中，香案之后，守曜盟主祭程夫子白袍猎猎，须发皆张。
他手中高举着一卷古旧的竹简，声音在雷鸣与雨声的交织中，竟如洪钟般清晰地传遍四野。
“今日，奉先师遗命，行天之大刑，诛妖女柳氏！”
他眼中迸射出狂热而痛恨的光芒，直指阶下那道孤零零的青色身影。
“其魂，非我华夏之魂！其法，非我圣贤之法！此女乃乱世之妖，惑心之魅，欲以歪理邪说，颠覆我大明三百年法统根基！天地不容，人神共弃！”
祭台之下，数万百姓被这惊天动地的阵仗死死压在原地，他们挤在雨幕中，或惊恐，或麻木，或好奇，却无一人敢出声，连呼吸都仿佛被那幽蓝的火焰夺走。
六曜使分列六方，手持法器，神情肃杀，与天际翻涌的阴云连成一片，构筑成一张绝杀之网。
网的中心，是柳青瑶。
她孤身一人，站在汉白玉石阶的最底层，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她单薄的素袍，将那卷她耗尽心血写就的《新律问》手稿打得湿重。
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，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她手中紧紧攥着的，是仅剩的半支断簪，簪身上她母亲干涸的血迹，已被雨水重新浸润，洇出一片暗红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望向那被乌云彻底吞噬的天空，仿佛在与另一个时空的灵魂对话，低声呢喃：“娘，你说过，人死了还能说话……可为什么，活着的人，总要被迫闭嘴？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“轰隆！”
一道粗如儿臂的惨白惊雷，悍然劈开厚重的乌云，刹那间照亮了整片天地！
也照见了她那双银白色瞳眸中，不屈不灭的无畏与决绝！
“冥顽不灵！”程夫子须发怒张，厉声咆哮，“天意已现，受死！”
他猛地挥动衣袖，手中竹简脱手飞出，悬于半空。
随着他疾速念诵咒文，空中竟凭空浮现出一副巨大而繁复的符印图腾——“天刑图”！
那正是守曜盟传承百年，用以镇压一切“乱法之灵”的至高秘术！
“天刑图”一出，风云变色，祭台上七根律柱的幽蓝火焰暴涨三尺，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压如泰山压顶，直冲柳青瑶而去！
那光芒并非实质，却比任何刀剑都更加致命，它要斩的，是她的神魂！
光芒压顶的刹那，柳青瑶动了。
没有闪躲，没有抵挡。
她只是举起了右手，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将那半支尖锐的断簪，狠狠刺向自己的左心！
“噗——！”
利器入肉的声音，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。
一捧滚烫的心头血，从她胸口喷洒而出！
然而，那鲜血并未落地，而是在离体的一瞬间，化作无数细小的血珠，竟如有了生命般逆着风雨，升腾而起，在柳青瑶面前的空中，骤然汇聚成一点猩红如火的赤芒！
她，以身为祭。
以血，为书！
柳青瑶的左手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，那卷湿透的《新律问》手稿脱手滑落，摊开在泥水之中。
她伸出仍在滴血的右手，以指尖蘸上空中那点赤芒，用尽了此生所有的信念与不甘，凌空写下了第一个字——
“公”！
一字既出，天地骤然一静！
漫天雷声，戛然而止！狂暴的骤雨，瞬间化作绵绵细丝！
那当头压下的“天刑图”金光一滞，竟被这一个血字蕴含的无边巨力，硬生生定在了半空！
紧接着，一道璀璨的金光，猛地从柳青瑶脚下的大地深处冲天而起，贯穿了她的身体！
金光过处，她胸前的伤口不再流血，可她满身的血痕，却如同被点燃的引线，灼灼燃烧，亮如焰火！
“主人！”
人群后方，小蝉撕心裂肺地哭喊着，不顾一切地扑跪上前，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阶下。
她惊恐地看到，柳青瑶那双清亮的瞳孔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黑色，化作一片冰冷的银白！
而她那沾着血墨的指尖，指甲边缘竟开始寸寸碎裂，如枯叶般片片剥落！
这是以生命本源为代价，在书写一部前所未有的法典！
柳青瑶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，她再次蘸血，写下了第二个字——“平”！
此字落笔，异象再生！
京城东市，一口枯涸了上百年的古井之内，突然“轰”的一声，涌出大股清冽的泉水！
泉水翻腾间，竟托举出数十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囚犯遗骸！
那些遗骨在井口浮沉，竟齐齐调转方向，朝着太庙的方向，重重叩首！
“那……那是百年前‘巫蛊案’被冤杀的囚徒啊！”人群中，有老者认出了那口井，骇然惊呼。
百姓的惊呼尚未平息，柳青瑶已写出第三字——“讼”！
字迹成形，整座皇城，九座紧闭的城门之上，那巨大的铜兽门环竟无风自动，“当！当！当！”发出了三声沉重悠远的鸣响！
那声音，不是钟声，不是鼓声，而是自永乐初年便被太祖下旨永久封禁的——“鸣冤鼓”之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