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年沉冤,一朝齐鸣!
“不可能!这绝不可能!”程夫子脸色剧变,再无半分仙风道骨,他望着空中那三个金光流转、血气冲天的律文,眼中终于露出了惊惧。
他疯狂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“天刑图”上,厉声疾诵《守曜录·焚心咒》!
“妖言惑众,神魂俱灭!”
他欲强行催动天刑图,将柳青瑶彻底抹杀。
可那空中的三个血字,竟仿佛活了过来,骤然光芒大放,形成一股强横无匹的反噬之力,狠狠撞在程夫子胸口!
“噗!”
程夫子如遭重击,仰头喷出一大口鲜血,身形踉跄,险些栽倒。
他赖以维系法统的“天刑图”,竟被这新生之法,正面击退!
柳青瑶的身体已在崩溃的边缘,她抬起几乎只剩下白骨的手指,艰难地写下第四字“审”的起笔。
然而,就是这短短一划,耗尽了她残存的所有气力,身形剧烈一晃。
就在此时,一道身影猛地从暗处冲出,不是冲向敌人,而是双膝重重跪倒在地,正对着柳青瑶的方向!
是沈归鹤!
他眼中含泪,脸上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决然,他从怀中抽出那柄象征西曜使身份的玉刃,毫不犹豫地狠狠插入自己的左掌!
鲜血喷涌,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,以血在地面画出一道奇异的符文——“意印符”!
“我父沈廷章,因拒删史稿,被定为‘逆臣’,凌迟于市!我母苏氏,因替父鸣冤,被污‘疯妇’,割舌囚于净口院三十年!”
他仰天嘶吼,声音泣血!
“这天下若还有‘正统’,也该是真话!是公道!”
吼声中,他强行逆转体内传承的西曜之力,将其化作一道精纯的意念,注入柳青瑶即将熄灭的血字之中!
柳青瑶精神一振,那将断的笔画,得以续上!
“拦住他!”其余六曜使见状大惊,再也顾不得阵法,刀光剑影,齐齐劈向祭台,要将沈归鹤与柳青瑶一并斩杀!
千钧一发之际!
“不准伤害我家主人!”
小蝉猛地站起,她看着那漫天杀机,又看了看泥水中那卷被雨水浸透的《新律问》,她竟张开口,用尽全力,狠狠咬向自己的心口!
一滴心头精血,精准地喷洒在那卷摊开的残页之上!
“嗡——!”
整卷书稿瞬间爆发出万丈光芒,纸页不再是纸页,而是化作了亿万个细小的光点,如一场绚烂的流星雨,冲天而起,瞬间笼罩了整座京城!
“万眼结界”,开启!
那一刻,京城内,无论贫富贵贱,无论高门大户还是陋巷茅屋,所有人家糊窗的窗纸之上,竟都清晰无比地映出了太庙上空那血写的律文!
“公!平!讼!审……”
稚嫩的童声,苍老的叹息,激动的呐喊……无数人,在同一时刻,不由自主地跟着窗上的字迹,同声诵读!
万民之声,汇成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愿力,倒灌回柳青瑶的体内!
她缓缓直起身,那双银白色的瞳孔中,映照着万家灯火。
她抬起那只已近乎白骨的手,写下了最后一个字——
“信”!
此字落下,惊变陡生!
“咔嚓……轰隆隆……”
坚不可摧的太庙外墙,那层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百年朱漆,竟开始大片大片地剥落、崩裂!
朱漆之下,露出的,是内层石壁上斑驳交错、深深入骨的血色字迹!
“臣,杨士奇,死谏,请开言路……”
“臣,于谦,赴死,唯留清白……”
“臣,方孝孺,族灭,道不灭……”
那一行行,一列列,竟全是历代被冤杀、被构陷、被诛族的忠臣名士,临死前用血写下的遗言!
程夫子踉跄后退,他望着那些熟悉到刻骨铭心的名字,望着那些他曾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“正统”象征,如今却成了最大的讽刺。
他的信念,在这一刻,彻底崩塌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想守住它啊……”他喃喃着,忽而癫狂地仰天大笑,笑声悲怆而绝望。
在漫天血字的映照下,他猛地引动体内最后一丝灵力,点燃了自己的白袍。
火焰熊熊,他站在火中,竹简早已化为飞灰,口中却不再是守曜盟的咒文,而是无意识地、一遍遍地喃喃背诵着那卷《新律问》的开篇:
“凡命案,必勘……凡冤狱,必纠……”
火光中,他的身影渐渐消散,最后一缕行将溃散的意识,混杂着一生的执念与悔恨,飘入了柳青瑶的眼中,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语:
“……你赢了……法……活了……”
暴雨,骤然停歇。
一轮清冷的圆月,冲破层层乌云,皎洁的月光洒下,照着祭台上一片狼藉。
柳青瑶静静地伫立在原地,十指鲜血淋漓,森然白骨在月下泛着冷光。
胸口的血已经止住,唯有那双银白色的眼眸,再也流不出一滴泪。
她以凡人之躯,献祭己身,撼动天条,从此,泪腺干涸,悲喜不侵。
而此刻,在她看不见的京城深处,万千户人家的窗纸上,那因“万眼结界”而浮现的血色律文,在月光的映照下,非但没有消散,反而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重新描摹,变得愈发清晰,散发着淡淡的、奇异的微光,静静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