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堂的烛火,被无形的风吹得摇曳不定,将柳青瑶孤峭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,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。
太和殿开庭在即,万众瞩目,可她知道,皇帝那句“审守曜案”,根本不是终结,而是将她推向了一场更凶险、更无声的战场。
那是一张以皇权为经,以宗室血脉为纬,编织了数百年的天罗地网。
她缓缓摊开一张空白的宣纸,提起笔,饱蘸的墨汁悬于笔尖,却迟迟无法落下。
这一案的判词,判的是守曜盟的罪,可真正要审的,却是大明司法三百年的根。
根烂了,如何下笔?
正在此时,一道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,带来了深夜的寒气。
陆远洲一袭便服,敛去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官威与煞气,却依旧如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凶刃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走到案前,将一张折叠的纸条轻轻推到柳青瑶手边。
柳青瑶抬眸,看见他眼底未褪的星夜兼程的疲惫,以及一丝深藏的担忧。
她展开纸条,上面是几行龙飞凤凤舞的字迹,正是那位曾助她破除“万眼结界”的小道士玄微的笔迹。
“龙纹玉扣,实为‘天命契印’,分阴阳两半。其上云雷纹乃上古秘文,非字非图,乃一重血脉禁制。唯有滴入至亲之血,浸于太庙每年春分初祭时,供奉太祖灵位的第一杯祭酒,方可激活,照见前尘,勘破天机。”
柳青瑶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从怀中取出那半枚被她体温捂热的龙纹玉扣。
这是母亲唯一的遗物,边缘的云雷纹细如发丝,此前她一直以为只是装饰,却不想竟与她那卷《大明新律》封底的暗纹隐隐吻合。
至亲之血……太庙祭酒……
这每一个词,都指向了皇室最深的核心。
她凝视着玉扣上冰冷的龙纹,那龙首狰狞,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自以为是的穿越人生。
她低声自语,像是问陆远洲,又像是在问自己:“若这真是天命……那我偏要看看,它到底想让我信什么。”
陆远洲深邃的眸子锁着她,声音低沉而有力:“我陪你去。”
子时三刻,夜色如墨。
太庙禁地,守卫森严。
但在锦衣卫指挥使的令牌面前,所有的禁制都形同虚设。
柳青瑶一袭黑衣,如一道幽魂,悄然潜入了东庑的偏殿。
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一尊巨大的香炉里,积年的香灰散发着檀木与时光混合的幽冷气息。
一个枯瘦的身影背对着她,仿佛已在那里坐了百年。
“三十年了,自打李妃被废,就再没人敢来这里问命了。”
老祭酒齐衡缓缓转过身,他那双空洞的眼眶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他没有问她是谁,也没有问她为何而来,只是用枯枝般的手,从神龛下取出一盏古朴的青铜爵,爵中盛着半盏琥珀色的酒液。
“这是今年春分,陛下亲手斟下的第一杯祭酒,供奉太祖。此酒,饮不得,焚不得,唯能照魂。”
柳青瑶接过那沉甸甸的青铜爵,酒香清冽,却带着一股皇权特有的威压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拔下发间的银簪,在指尖轻轻一划。
一滴殷红的血珠,坠入酒中。
她将那半枚龙纹玉扣,缓缓沉入爵底。
刹那间,血珠并未散开,而是在酒中如活物般游走,勾勒出一行虚幻的金色小字,漂浮于酒面之上。
柳青瑶瞳孔骤缩。
那不是大明通行的楷书,而是更为古老、她曾在史书上见过的唐代馆阁体!
“贞观十四年,大理寺卿柳承训,奉敕修《问刑律例》。”
酒光骤然大亮,宛如一轮曜日在爵中升起!
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拽住她的神魂,将她的意识狠狠拖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!
风雪漫天,刑场之上。
她“看”见自己的母亲披枷带锁,囚服单薄,却昂首挺立,不肯下跪。
在刽子手屠刀举起的瞬间,一道清晰无比、却不属于任何人的低语,直接响彻在她的灵魂深处:“青瑶……记住……法不在经,而在人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