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，焰熄。那份名录在陆远洲指间，薄如蝉翼，却重若泰山。
熔剑三日，京城的天空始终是灰蒙蒙的。
一种无形的恐慌，比任何圣旨传播得都快。
先是城东的安远侯府，供在祠堂的祖传铁券，在夜半三更“当”的一声，无故从中裂开一道发丝般的细缝。
紧接着，城西的武定伯家，有人听见书房里传来阵阵幽怨的金属哀鸣，如泣如诉，闻者心惊。
天罚已至！
这四个字，仿佛插上了翅膀，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百姓们奔走相告，说那柳青瑶在朱雀门前烧的不是剑，而是引动了天雷，要清算所有被丹书铁券庇护的罪孽。
一时间，不少暗中藏有来路不明铁券的富户，吓得魂不附体，趁着夜色偷偷将那烫手山芋扔进枯井，或深埋于后院的槐树之下，日夜祈祷，生怕下一个裂开的就是自家的传家宝。
然而，风暴中心的察隐司内，柳青瑶看着窗外人心惶惶的景象，神色没有半分松懈。
她指尖划过桌上那份由陆远洲送来的十二国公名录，声音清冷如冰：“世上从无天罚，只有未清的人债。”
话音未落，她已转身对谭九锤下令：“谭老，以魏国公府那份流水账为引，结合‘锈心回响’拓印的罪链残谱，给我连夜绘制一份‘伪券流通图谱’！我要知道，这些吃人的东西，究竟流淌到了大明的哪些血脉里！”
一夜无眠，灯火通明。
当第二天黎明的第一缕光穿透窗棂时，一张巨大的京畿地图铺满了整个密室地面。
谭九锤用朱砂和铁粉，在上面标记出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点。
足足三百七十二处。
每一处，都代表着一桩由伪券掩盖的血案。
而其中，有十二个红点大如铜钱，殷红如血，格外刺目，正是陆远洲那份名录上所列的英国公、定国公、成国公等十二顶级勋贵的府邸所在！
就在此时，一名察隐司卫士急匆匆闯入，单膝跪地：“大人，宗人府急报！昨夜子时，机要库失火，大火扑灭后，发现存放《宗室铁券录》的柜子被烧毁大半！”
柳青瑶眉心一跳。
卫士继续道：“值守的宗正寺官员称，火起之时，曾亲眼看见一个黑影自房梁跃下，怀中似乎捧着半卷焦黑的文书！”
太巧了。
她刚开始查勋贵，宗室的铁券录就“恰好”失火被盗。
这是在销毁源头上的证据。
柳青瑶立刻亲赴现场。
宗人府的机要库内一片狼藉，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灰烬的味道。
她屏退众人，亲自在灰烬中仔细翻检，终于，指尖触及一片未被完全燃尽的硬质纸角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，吹去浮灰，只见上面用特殊的墨料印着几个小字：嘉靖三十八年，东厂监造。
东厂！
一个早已被扫入历史尘埃，却依旧能让百官闻之色变的名字。
柳青瑶心中一动，立刻返回察隐司。
她取出那份陆远洲曾交给她的、看似空白的奏折残片，命人取来一盒冰蟾膏，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纸张表面。
随着膏体浸润，原本空无一字的纸上，竟缓缓显现出第四行墨迹：原档焚于庚戌，副本藏太常寺地窖。
原来如此。
宗人府的只是明账，真正的底册，竟藏在掌管皇家祭祀的太常寺！
她不动声色，将纸片焚毁。
次日早朝，她一反常态，并未提及任何查案之事，反而上了一道奏疏，称国有大案，亡魂亟待安抚，为正礼法，请修《宗庙礼制考》，并申请调阅太常寺所有相关典籍，以正视听。
此举看似与查案风马牛不相及，百官皆以为她黔驴技穷，要从礼制上找回场子，无人提出异议。
一道准奏的圣旨，顺理成章地成了她进入太常寺地窖的通行令。
与此同时，魏国公府内，已是人间地狱。
朱懋卿闭门不出已整整七日。
府中豢养的几十名死士，竟在三日内接连暴毙。
死状极为诡异，个个七窍流血，尸身在死后一个时辰内便会浮现出大片诡异的铜绿色纹路，仿佛有金属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。
御医们前来诊治，个个束手无策，最终只留下一句“魂契反噬，药石无医”，便仓皇告退。
“剑……我的剑没死！它在叫！它在地下叫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