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懋卿彻底疯了。
他披头散发,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墙壁,坚硬的墙皮被他抠得斑驳脱落,十指血肉模糊。
贵妾柳如烟端着一碗安神茶,她趁人不备,将一撮从判罪炉残渣中取来的骨灰粉末,悄悄弹入茶中。
朱懋卿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将茶水一饮而尽。
那混杂着无数冤魂怨念的骨灰,仿佛催化剂,瞬间击溃了他最后一丝理智。
他眼神涣散,口中开始吐出一句句颠三倒四的呓语。
“……东厂地宫……钥匙……钥匙在祖母的棺材里……她带走了……都带走了……”
柳如烟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紧,她悄然记下这句关键的话,当夜便借口为世子祈福,离府前往寺庙,在半途将消息传给了察隐司的秘密联络点。
夜色如墨,太常寺地窖阴寒彻骨。
柳青瑶只带了周哑巴与阿萤二人,借调阅典籍之名,潜入到了地窖最深处。
这里堆满了历代祭祀的礼器和发霉的文书,空气中充斥着一股腐朽的味道。
阿萤小小的鼻翼在空气中轻轻翕动,他忽然停下脚步,指向东南角一个蒙着厚厚灰尘的青铜匣子,用极低的声音道:“大人,这里……有‘哭铁味’。”
周哑巴立刻上前,撬开锈死的铜锁。
匣盖开启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铁锈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。
匣中之物,让柳青瑶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竟是一份保存完好的,完整版的《伪券名录》!
以及一本用人皮装订的残卷——《铁灵祭炼术》。
她迅速翻开残卷,上面的内容让她通体生寒。
书中赫然记载着一种早已失传的邪术:如何以活人精魄喂养丹书铁券,用上百条性命的阳气与怨念,将其祭炼成能代主受过、甚至反噬敌人的“护主兵魂”!
周哑巴凑近,死死盯着名录末页一行关于祭品来源的注释,眼中爆出滔天恨意。
他抓起一旁的炭笔,在地上奋笔疾书,字迹因愤怒而扭曲:“他们用的,是军户的命脉!”
柳青瑶心头剧震。
所谓免死,根本不是皇恩浩荡。
而是以战死沙场的军户之名,将其家人掠为祭品,用这千百无辜者的性命,去铸就那极少数人的不死神话!
她猛地合上名录,将其封入一个随身带来的陶瓮之中。
而后,她毫不犹豫地咬破指尖,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在封口。
“锈心回响”最后一重禁制,血契封印!
此物一旦被强行启封,名录上所有被标记之人,无论身在何处,必感心悸如绞,如芒在背!
归途之中,暴雨倾盆。
当一行三人刚刚走出太常寺的偏门,十二道黑影便如鬼魅般从雨幕中扑出!
刀锋上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,招招不离柳青瑶周身要害。
叮——!
危急关头,一支羽箭破开重重雨幕,以毫厘之差精准地钉在为首刺客的眉心,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倒飞出去,死死钉在墙上!
一道玄色身影自檐角飘然落下,正是陆远洲。
他竟未带一名卫士,独自前来,手中长刀如一泓秋水,在雨夜中划出死亡的弧线,亲自斩断了最后一名刺客的咽喉。
雨水冲刷着他脸上溅到的血迹,他走到柳青瑶面前,将一把通体泛着暗光的黄铜钥匙递给她。
“东厂旧址,地下三层。”他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,“朱懋卿祖母棺中的东西,我替你取来了。但你若下去,未必能再上来。”
柳青瑶接过那枚冰冷沉重的钥匙,紧紧攥在掌心。
她抬眼,望向远处魏国公府的方向,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让她眼中的杀意显得愈发凛冽。
“有人欠的债,不能让整个天下替他还。”
回到察隐司,她没有片刻停歇,径直走入那座刚刚熄火、尚有余温的判罪炉旁。
火光虽熄,但炉中凝聚的怨念与戾气却前所未有的浓烈。
她缓缓摊开那卷《铁灵祭炼术》的残篇,目光落在其中一页关于“以怨制怨,以魂追魂”的禁术之上。
她转身,看着身后早已等候的谭九锤、周哑巴,以及那双眼蒙布、却能洞悉万物的阿萤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今夜,我们开炉,不铸剑,不审判。”她的指尖拂过那卷人皮书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我们……招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