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额头上,死死嵌着一枚小小的铁符,而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中,则紧紧握着一卷金册。
柳青瑶示意周哑巴上前,一拳砸开了水晶棺盖。
她伸手,毫不迟疑地从那具干尸手中,取出了那卷沉甸甸的金册。
展开金册,上面的内容让她眼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。
这竟是当年东厂那位大太监与时任内阁首辅密议,如何以皇家祭祀的名义,暗中筛选军户,伪造《宗室铁券录》,并开创“铁灵祭炼术”的全过程记录!
册子的末页,更是附有英国公、定国公等十二位开国勋贵初代先祖,亲手按下血手印的盟约书!
血字狰狞,上书:“吾等十二人,共立此盟,以军户之魂,祭炼铁券之灵,庇佑子孙后代,永享豁免之权。若有违此誓,家族血脉断绝,魂堕铁狱,永世不得超生!”
“原来你们连鬼都不放过。”柳青瑶发出一声冷笑,那笑声在地宫中回荡,竟让那些嗡鸣的铁券都为之一滞。
她立刻下令:“周叔,拓印全部文书!阿萤,过来!”
她将阿萤带到巨鼎旁,将判罪炉的灰烬洒入鼎中,而后催动内力,以“锈心回响”之术,强行提取鼎壁内残留了百年的庞大怨念。
那些哀嚎、诅咒、不甘,被尽数压缩,最终在柳青瑶掌心凝聚成一颗鸽蛋大小、通体漆黑、内部仿佛有无数冤魂影像流转的琉璃珠——罪音琉璃珠!
只要将此珠置于法器之上激发,百年来所有被献祭者的临终悲鸣,便会清晰地在所有人耳边响起!
与此同时,魏国公府。
被囚禁在正堂内的朱懋卿,突然毫无征兆地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捂住耳朵,面容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。
“别叫了!别叫了!”他疯狂地嘶吼着,可耳边那无数冤魂的哭嚎与诅咒,却越来越清晰,仿佛就在他的脑子里尖叫。
他猛地跳起,像疯了一样砸碎屋中所有的陈设。
可当他扑到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前时,却惊恐地发现,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,正在飞速地扭曲、变化,时而是被他下令杖毙的老仆,时而是被他纵马踩死的路人,最后,定格在一张张被活埋前绝望哭喊的、属于柳家人的脸上!
“啊——!”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一拳砸碎了镜子。
房门被悄然推开,一身素衣的柳如烟,静静地走了进来。
她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朱懋卿面前,缓缓摘下头上那根唯一的银簪。
她蹲下身,抓住朱懋卿那只因砸碎镜子而血肉模糊的手,用尖锐的簪尾,在他的掌心,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:东厂。
朱懋卿浑身一震,猛然抬头,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:“你……你也是他们派来监视我的?!”
柳如烟直视着他那双充满恐惧和疯狂的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三年前,青州柳家三百余口,被你下令活埋。我,是唯一的幸存者。”
她俯下身,声音轻得如同鬼魅的私语:“你总在问,谁来保护你?你觉得,是你爹娘那早已腐朽的棺材板,还是我手中这根,淬了见血封喉之毒的簪子?”
朱懋卿眼中的癫狂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他望着眼前这张清丽却布满杀意的脸,嘴唇哆嗦着,喃喃自语:“我不该……我不该信那把剑的……它让我觉得,我可以凌驾于一切……”
深夜,察隐司,灯火通明。
柳青瑶将那份血手印盟约的原件,与那颗黑得令人心悸的“罪音琉璃珠”,并列置于案上。
物证,人证(冤魂之声),俱全。
密室的门被推开,陆远洲一身夜行衣,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。
他将一份用密蜡封好的奏疏副本放在桌上。
“宫里传出来的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陛下已经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,但……他还在犹豫。”
柳青瑶展开副本,上面是皇帝的亲笔朱批,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清算十二国公可能引发兵变的忧虑。
陆远洲看着她,沉声道:“这十二家,掌握着大明超过六成的兵马。一步踏错,便是国本动摇,天下大乱。”
柳青瑶沉默不语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亲手点燃了一支用安魂香和判罪炉灰烬特制的熏香。
青烟袅袅升起,在内力的催动下,竟在半空中缓缓勾勒出一幅幅流动的幻象:是惊恐的百姓跪在府衙前,哭求那能买命的铁券;是满脸无奈的官吏,在权贵面前亲手焚毁如山的案卷;最终,画面定格在一位手持铁券剑的大将军,在金殿之上,剑锋直指龙椅……
陆远洲看着这幅幻象,瞳孔骤然一缩。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紧接着,滚滚雷声由远及近,仿佛千军万马正在奔腾而来。
柳青瑶转过身,任凭电光照亮她冰冷如霜的侧脸,缓缓开口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窗外的雷鸣:
“那就让他们知道,也让这天下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律法,不是用来烧的,是用来照的。”
一夜无话。
次日,天色微明,卯时早朝。
当百官依照品级列队,准备穿过午门时,所有人的脚步都为之一顿。
一道身影,身着正三品绯红官服,胸前补子是象征司法与洞察的獬豸,独自一人,静立于丹陛之下。
她手中,捧着一只尺长的紫檀木匣,神情平静,目光却锐利如刀,仿佛能刺穿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