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的风波,让林建军在轧钢厂彻底站稳了脚跟。
经此一役,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技术出神入化的空降干部。
工人们看他的眼神,变了。
那里面,有敬,有畏,更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信服与追随。
杨厂长对他这种既有技术,又有魄力,还懂得团结工人的年轻干部,是越看越欣赏。他不止一次地在办公室里踱步,嘴角压不住笑意,对自己的秘书念叨。
“这个林建军,是块宝,我这次真是捡到宝了!”
然而,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。
一场巨大的,足以压垮整个红星轧钢厂的考验,正悄然降临。
这天下午,天气有些阴沉,厂区里弥漫着一股机油与煤灰混合的味道。
一辆挂着军牌的墨绿色吉普车,没有鸣笛,没有声张,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轧钢厂的大门,轮胎碾过地面,只发出沉闷的低响。
门卫室的老张甚至没敢上前盘问,只是远远地敬了个礼,目送着那辆车径直开往了办公楼。
杨厂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,接待了两位不速之客。
那是两名神情严肃、腰杆挺得笔直的军人。
办公室的门紧紧关着,连秘书都被要求守在门外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半小时后,门开了。
杨厂长送走了军人,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,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牛皮纸袋封装的文件。
文件封口处,赫然盖着“特急加密”的红色戳印。
他没有片刻停留,立刻召集了全厂所有的技术骨干,在三号会议室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。
会议室里烟雾缭绕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当杨厂长将那份文件里的图纸,在长条桌上缓缓展开时,所有人都探过了身子。
任务的内容,让在场每一个人的呼吸,都在瞬间停滞了。
军方委托红星轧钢厂,加工一批高精度的炮弹底座。
这并非寻常的军工任务。
图纸上,一个关键的公差要求,被红笔反复圈出,刺眼夺目。
0.01毫米!
这个数字,像一记重锤,砸在了所有技术骨干的心上。
0.01毫米是什么概念?
一根成年人的头发丝,直径大约是0.08到0.1毫米。
这要求,相当于把一根头发丝,均匀地劈成十份!
“这……”
总工程师老刘,一个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的技术权威,第一个失声。
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图纸,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。
“不可能!这绝对不可能!”
他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杨厂长,您知道的,我们厂里精度最高的那台宝贝,那台苏联产的精密车床,它的理论极限公差也只能做到0.05毫米!这……这差得不是一星半点,这是天堑!”
“是啊厂长,这不是靠手艺和经验能弥补的。磨是磨不出来的,这是设备上的硬伤,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!”
说话的是八级钳工易忠海,他脸色灰败,平日里那股老师傅的沉稳荡然无存。
在场的其余十几名车间老师傅,也都纷纷附和,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,写满了无能为力。
这不是推诿,不是胆怯。
这是最残酷的现实。
是整个国家工业基础薄弱,投射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的巨大阴影。
然而,任务的时限,更是雪上加霜。
“时间,只有五天!”
杨厂长这句话说完,会议室里最后一点侥幸的嗡嗡声也消失了,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。
五天,加工出一批连设备理论上都无法完成的零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