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头顶,“楼牌楼阁馆”好不容易迎来第二个客人。此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袖口磨出毛边,手里却端端正正捧着个旧书箧,进门时还特意理了理衣襟,步子迈得四平八稳,活像戏文里走出来的老学究。
“店家,可有清净雅间?”书生拱手作揖,声音带着股刻意拿捏的文气,“小生柳文轩,自江南而来,欲在此地备考,需寻一处安身之所,能容小生温书,兼管三餐便好。”
梦儿姐正趴在柜台上数蚂蚁,闻言“噌”地直起身,脸上堆起笑:“有有有!里间那屋就一张床一张桌,安静得很!就是……”她搓了搓手指,“房钱加饭钱,一月得五百文,先付后住。”
柳文轩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,从袖袋里摸出个瘪瘪的钱袋,倒了半天,只滚出三枚铜板,还有半块啃剩的干饼。他脸一红,清了清嗓子:“店家有所不知,小生盘缠在路上遭了劫,囊中羞涩……但小生乃饱学之士,若店家肯容小生暂住,小生愿以笔墨相抵——抄书、写联、代笔书信,样样精通,保管字比镇上秀才公还好!”
梦儿姐瞥了眼他那磨秃了尖的毛笔,又看了看墙上那张被雨水泡花了的“今日供应”木牌,心里打起了算盘:店里正好缺个能写会算的,再说这人看着斯斯文文,总比肖帅那冒失鬼强。
“行吧,”她一拍柜台,“但丑话说在前头,光写不行,得搭把手干活。扫地、擦桌、给客人添茶,都得干,干好了管你饭,干不好……”她指了指门外,“看见那棵老槐树没?你就去树底下温书吧。”
柳文轩连忙作揖:“多谢店家成全!小生定当尽心尽力,不负所托!”
正说着,肖帅扛着一捆柴从后门进来,满头大汗,见了柳文轩,咧嘴就笑:“哟,来了个戴眼镜的!你也是来打工抵债的?”他昨天打碎碗的事还没过去,总觉得来人跟自己是一路的。
柳文轩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用线绑着的破眼镜,一脸不屑:“非也非也,小生乃以才学换生计,与蛮力之辈不同。”
“嘿,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!”肖帅把柴往地上一扔,“啥叫蛮力?劈柴烧火做饭,哪样离得开力气?你倒是用你的才学劈根柴我看看!”
“你……”柳文轩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憋得通红,“朽木不可雕也!”
“你才是朽木呢!”肖帅撸起袖子就要理论。
“停!”梦儿姐一拍桌子,“刚来就吵?想干活就安分点,不想干就卷铺盖走人!柳文轩,去把那堆脏碗刷了;肖帅,去把后院的鸡圈打扫干净。谁再啰嗦一句,扣工钱!”
肖帅嘟囔着“我本来就没工钱”,扛起扫帚往后院走。柳文轩看着水池里堆得像小山似的脏碗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磨磨蹭蹭地拿起抹布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斯文扫地,斯文扫地啊……”
刚刷了没两个碗,他突然“哎呀”一声跳起来,指着碗里的油腻皱眉头:“这、这油污怎如此顽固?简直是对笔墨之人的亵渎!”
梦儿姐正在柜台后算账,闻言头也不抬:“嫌顽固?用碱面!再嫌麻烦,就用你那宝贝书箧垫着,省得污了你的斯文。”
柳文轩被怼得没脾气,只好捏着鼻子继续刷,一边刷一边背《论语》,刷到激动处,还差点把碗当砚台往上面泼墨。
肖帅在后院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笑:“我说酸秀才,你背那玩意儿能把碗刷干净?要不我教你个诀窍,用沙子蹭,保准亮堂!”
“竖子不足与谋!”柳文轩头也不回,背得更响了。
梦儿姐听着屋里的背书声和后院的鸡叫声,无奈地摇摇头,拿起算盘又开始噼里啪啦地打——她得算算,这俩活宝加起来,到底是能帮她多赚点,还是能让她赔得更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