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灯时分,“楼牌楼阁馆”的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走进来一位身着湖蓝色锦袍的客人。这人约莫三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连鬓角的碎发都像用尺子量过,手里捏着块绣着兰草的锦帕,进门第一步就停住了,视线在门槛上扫了三圈,像是在找什么脏东西。
“店家在吗?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挑剔,“我要一间上房,必须是最干净的那间。”
梦儿姐正跟肖帅抢最后一块饼,闻言赶紧把饼塞嘴里,抹了把嘴迎上去:“客官里边请!咱这上房刚打扫过,窗明几净,保准干净!”
客人没动,用锦帕指了指肖帅沾着柴灰的袖口:“让他离我远点,我怕沾灰。”
肖帅刚要瞪眼,被梦儿姐一把按住。她堆着笑:“这是我家伙计,不懂事,我这就叫他去洗手。客官,我带您看房去。”
领着客人往后院走,刚上两级台阶,客人又停了:“这台阶缝里有泥,你让人刮干净再让我踩。”
梦儿姐嘴角抽了抽,转头冲后厨喊:“柳文轩!拿小刀子来,把台阶缝里的泥刮了!”
柳文轩正对着油灯背书,闻言探头:“掌柜的,刮泥?这等粗活……”
“别废话!”梦儿姐眼一瞪,“刮干净了给你加个馒头!”
柳文轩立马摸出把削笔刀,蹲在台阶前一点点抠泥。客人站在旁边监工,时不时指点:“左边那缝还有点,刮彻底!”
好不容易把台阶弄干净,领到上房门口,客人又不让进了,指着门框:“这上面有灰,擦!”
肖帅刚洗完手,憋着气拿抹布去擦门框,擦得锃亮。客人还是不放心,自己掏出锦帕在门框上蹭了蹭,见帕子没脏,才抬脚进门。
进门先看桌子,用锦帕一擦,眉头又皱了:“还有点毛絮,再擦!”
看椅子,用手指一摸,“这椅腿黏糊糊的,是不是没洗干净?”
看床铺,拎起床单边角闻了闻,“有股太阳晒过的味,还行,但这枕头套……换个新的!”
梦儿姐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,耐着性子指挥:“肖帅,再去打盆热水,把桌椅再擦三遍!柳文轩,去库房找套新枕套换上,要浆洗过的那种!”
俩伙计忙得脚不沾地,肖帅擦桌子擦得胳膊发酸,嘴里嘟囔:“这哪是住店,这是来当监工的吧?”
柳文轩换枕套时,不小心被床沿蹭了下袖子,客人立马喊:“哎!你那袖子别碰到被子!脏!”
柳文轩气得差点把枕套扔地上,强忍着没发作,踮着脚尖把枕套套好,退出来时故意用袖子在门框上蹭了蹭——反正等会儿还得擦。
折腾了半个多时辰,客人总算满意了,坐在椅子上,又开口:“给我沏壶茶,要用新烧的开水,茶叶得是今年的新茶,茶具先用沸水烫三遍,端上来的时候,你俩别喘气太粗,免得把气吹到茶里。”
梦儿姐深吸一口气,脸上笑嘻嘻,心里骂骂咧咧:“得嘞客官,您等着,马上就来!”
转身往外走,她拽住肖帅和柳文轩,压低声音:“今儿这主儿要是伺候好了,能赚不少,都给我忍着!谁要是出岔子,这个月工钱……哦对,你俩都没工钱,那就罚你们多干三天活!”
肖帅和柳文轩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俩字:倒霉。
等茶端上去,客人又嫌茶叶少了,让再加一勺;嫌水温烫了,得晾到不烫嘴才能喝;嫌茶杯柄上有指印,让重新换个杯子。
直折腾到月上中天,客人才总算消停,让他们退下,说明天一早要吃素面,面得是现擀的,菜得是刚从地里摘的,油得是新榨的,连筷子都得是没拆封的新筷子。
三人退到前堂,瘫在椅子上,肖帅揉着胳膊:“掌柜的,明儿要是再这么折腾,我宁愿去帮王屠户杀猪,也不伺候这主儿了。”
柳文轩推了推眼镜:“斯文扫地也就罢了,这简直是尊严扫地……”
梦儿姐摸着下巴,突然笑了:“我瞅着这位客官,衣着讲究,出手应该阔绰,只要咱们把他伺候舒坦了,说不定能给笔赏钱。忍忍,都忍忍,等他走了,我请你们吃酱肘子!”
正说着,后院传来客人的喊声:“店家!这屋里有蚊子!赶紧来打!还有,这墙角有蜘蛛丝,快弄掉!”
三人对视一眼,同时叹了口气,认命地起身——看来这觉,是没法安生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