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巷子里就传来王木匠的大嗓门:“小子,把那桶漆扛稳了!昨儿个刚刷的第一层,蹭掉了有你好果子吃!”
梦儿姐掀帘一看,王木匠正踮着脚往窗户框上刷第二层漆,小徒弟扛着漆桶跟在后面,桶底晃悠着溅出几滴,吓得他赶紧用袖子去擦,反倒蹭了满胳膊油亮的红漆,活像只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猴子。
“这漆得晾透了才能装窗扇。”王木匠放下刷子,对着太阳照了照窗框,“你看这光,匀得很,我大闺女出嫁时的嫁妆柜,都没刷这么仔细。”
后厨里,鸿福正蒸着馒头,听见前院的动静探头一看,见小徒弟举着胳膊直跺脚,忍不住勾了勾嘴角。灶上的粥刚滚,他盛了碗晾着,又往碟子里码了些咸菜——知道工匠们今天要赶工,得让他们吃舒坦了才有力气。
李瓦匠来得更早,正蹲在灶台前抹泥,手里的抹子舞得飞快,砖缝里的泥被压得严严实实。“梦儿姑娘,你看这弧度。”他指着新砌的烟道,“往上收了三寸,烟准能顺顺当当出去,再不会呛得人睁不开眼。”
话音刚落,他手里的抹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沾了满底的泥。弯腰去捡时,后腰的布带松了,裤子顺着往下滑,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秋裤,引得兴洲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
“小屁孩懂啥。”李瓦匠慌忙提上裤子,脸涨得通红,“这叫干活方便。”说着往灶膛里扔了块砖试大小,“刚好,能架住大铁锅。”
前院的趣事还没断。王木匠的大徒弟往窗户上装合页,锤子举得老高,却“咚”一声砸在自己手背上,疼得他直蹦高,嘴里吸溜着冷气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王木匠瞪他一眼:“出息!这点疼都受不住,以后怎么娶媳妇?”
大徒弟梗着脖子:“师傅,这合页太滑了。”
“滑就不会垫块布?”王木匠从兜里掏出手帕,往合页上一垫,“你看,这不就稳了?”锤子落下,“当当”两声,合页稳稳钉在木头上。
兴洲蹲在旁边看,手里拿着根木棍学锤子敲,不小心敲在自己膝盖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学着大徒弟的样子吸溜冷气,逗得众人直笑。鸿福端着粥出来,见孩子揉着膝盖,伸手把他捞起来:“去吃馒头,别在这儿添乱。”
“我没添乱。”兴洲嘟囔着,眼睛却瞟着王木匠手里的刨子,那刨子推过去,木花卷得又大又匀,像朵会转的云。
午后日头最烈时,李瓦匠的灶台终于砌好了。新灶是回字形的,锅沿比旧灶高出半尺,烟道口往上翘着,像个调皮的小尾巴。他往灶膛里塞了把柴,划根火柴点燃,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,顺着回形灶壁绕了一圈,锅里的水很快就冒起了热气。
“成了!”李瓦匠拍着手笑,“这火苗,旺得很!”
前院的窗户也装好了。新窗扇是松木的,刷了层清漆,透着光能看见里面的云纹雕花。王木匠推开窗户,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比旧窗户顺畅多了,他得意地对徒弟说:“看,这才叫手艺。”
可刚得意没一会儿,就见小徒弟举着块碎玻璃跑来:“师傅,刚裁的玻璃掉地上了。”
王木匠的脸瞬间沉下来,刚要发作,却见梦儿姐捡起草丛里的玻璃碎片:“没事,我去街口玻璃铺再买一块,很快就回来。”肖帅赶紧接话:“我去,我跑得快。”
等肖帅拿着新玻璃回来,王木匠亲自上手安装,尺子量了又量,玻璃塞进去,严丝合缝,连点缝隙都没有。“好了,这下齐活了。”他拍了拍窗户,“刮风下雨都不怕。”
夕阳斜照时,最后一块砖被李瓦匠砌在灶台边,最后一道漆被王木匠刷在门板上。楼牌馆像是换了个模样:新窗户透着亮,新灶台泛着砖红色的光,后院的柴房也被柳文轩收拾干净,码着的柴禾整整齐齐。
“可算完了。”梦儿姐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,心里敞亮得很,“我去买些肉和菜,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。”
鸿福已经在厨房忙活起来。新灶就是好用,火苗围着锅转,炒出来的菜香气比往常更浓。他炖了只老母鸡,炒了盘醋溜土豆丝,还做了葱烧豆腐——用新灶做的豆腐,外焦里嫩,比旧灶做的香多了。
工匠们也没走,被梦儿姐硬留下来吃饭。王木匠喝着酒,脸红扑扑地说:“梦儿姑娘,你这新灶新窗,看着就招财,以后生意准能火。”
李瓦匠啃着鸡腿,含糊不清地说:“下次我侄子盖房,还来你这儿取经。”
兴洲捧着碗鸡汤,凑到鸿福身边:“鸿福叔叔,新灶做的菜真好吃。”
鸿福往他碗里夹了块鸡肉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酒过三巡,柳文轩掏出账本算账,算着算着,他的脸垮了下来:“梦儿姐,账上就剩几个铜板了。”
众人都安静下来。梦儿姐却笑着举起酒杯:“没事,钱花了再赚。明天咱们重新开张,凭着这新灶新窗,还怕赚不回来?”
“对!”肖帅举杯,“明天我去街口喊客,保证坐满!”
鸿福也端起碗:“我多备些菜,让客人吃得满意。”
兴洲举着空碗:“我还帮忙端菜!”
夜色渐深,工匠们揣着工钱告辞,巷子里传来他们哼的小调。楼牌馆的灯亮堂堂的,新窗户映着月光,新灶台余温未散。梦儿姐看着满桌狼藉,心里却踏实得很——钱花光了不怕,只要人齐心,有这亮堂的屋子,有这旺相的新灶,明天的太阳一出来,好日子就跟着来了。
后半夜的露水打湿了窗纸,新换的窗棂透着朦胧的月光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格子。梦儿姐熄了灶火,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,转身往屋里走时,脚步忽然顿住。
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新窗棂,在地上投下整整齐齐的格子。想明城要是看到这新窗户,定会伸手敲敲木框,说“这松木好,比以前那破窗户结实”,说不定还会跟新来的鸿福搭句话,问他“灶上的火够不够旺。”此时想着想着脸上就浮现出微笑,转身接着又上楼回屋。
月光渐渐移过床脚,梦儿姐的眼皮越来越沉。临睡前,她模模糊糊地想:明天若是去衙门附近采买,或许能远远瞅见他一眼,哪怕只是看个背影,也能安心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