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露还挂在楼牌馆的窗棂上时，门就开了。只是没了昨日炮竹炸开的脆响，门口的红绸安静地垂着，进来的客人也稀稀拉拉的，多是附近的熟客，点碗粥、要碟小菜，慢悠悠地喝着。
柳文轩拨着算盘，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大半张桌子，笑道：“昨儿是新鲜劲催着人来，今儿才见真章。”肖帅正擦着柜台，闻言接话：“这样倒好，能喘口气拾掇拾掇后厨。”
鸿福在后院劈柴，斧头起落间，木柴“咔嚓”裂开，兴洲蹲在旁边，拿着根小树枝跟着比划，嘴里还念叨：“鸿福叔叔，我也会劈！”鸿福被他逗笑，把斧头往旁边一放：“等你长到灶台高再说。”
日头爬到头顶时，客人忽然多了起来。熟客喊着“来份葱烧豆腐”，新客听了邻桌推荐，也跟着点“招牌的葱烧豆腐”，堂里顿时热闹起来。但这次没人手忙脚乱——肖帅传菜的脚步稳了，不再慌慌张张的小跑，柳文轩记好算账完，也有空余时间打扫桌面。梦儿姐在灶台前颠锅，火苗舔着锅底，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，心里却踏实得很。
忙到下午三点，客人渐渐散了。梦儿姐解下围裙回到房间，对着铜镜拢了拢鬓发——今日换了件月白色的布衫，袖口绣着朵小兰花，也是嫂嫂以前给她做的。“你们守好店，我去嫂嫂家转一圈。”她对众人说。
兴洲举着块刚蒸好的米糕跑过来：“梦姐姐，我不跟你去，我帮鸿福叔叔烧火！”他把米糕往梦儿姐手里一塞，转身就往灶台跑，鸿福在后面喊：“慢着点，别烫着！”梦儿姐笑着摇摇头，空着手出了门。
出了巷口，她在街边的小食铺买了两盒杏仁酥，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。想着嫂嫂家的路不远，便慢慢走着，看街上车马往来，心里踏实得很。
到了嫂嫂家的青砖小院，门是关着的。梦儿姐敲了半天门，“嫂嫂”“嫂嫂”喊了好几声，院里都没动静。她趴在门缝往里看，门果然都是关上的。“许是出门了？”她嘀咕着，准备转身往回走。她想着衙门也挺近的，便转身往衙门走——反正离得近，顺道去看看，说不定能看见诚哥。
路过衙门口时，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，为首的官差正对着底下人说话，声音严厉。她踮脚一瞅，人群里那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明城穿着捕快服，低着头，眉头皱着，像是挨了训斥。
衙门口围着几个官差，正对着一个穿捕快服的身影说着什么。梦儿姐走近了才看清，那人正是诚哥，头垂着，听着领头的官差训话，眉头拧成个疙瘩。她脚步顿住，悄悄往后退了退——这时候上去，怕是添乱。
此时看见衙门口，刚好站有一个小哥在看守，他也看向衙门里。梦儿姐笑着脸走上前，她把杏仁酥递过去：“小哥，麻烦您给里头的张明城，就说是楼牌馆的。”小哥接过：“好的。”梦儿姐道谢后赶紧离开了。
梦儿姐回到楼牌馆门口了，远远就看见堂里坐着个熟悉身影。梦儿姐心里一喜，快步往里走——可不就是嫂嫂？她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旁，眼睛来回地看着周围。
“嫂嫂！”梦儿姐走过去，一把握住她的手，“我去家里寻您，结果您不在家。”
嫂嫂看见她笑着抬头，手指了指旁边放的菜：“我出来时去菜园摘了些。”那小白菜带着新鲜的泥土气，叶片嫩得能掐出水。“我给你带了点自己种的小白菜，很嫩的，外面买不到这么嫩的，你们自己留着吃。”
梦儿姐看着那些带着泥土气的小白菜，心里暖烘烘的。两人相视一笑，什么都不用说，就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——这便是相处多年的默契，像后院老井里的水，淡却甘醇。
嫂嫂喝了半盏茶，看了眼日头，便起身要走：“不早了，得回去给你哥备晚饭，他这几日在衙门忙，怕是连口热乎的都吃不上。”她打量着亮堂的屋子，新刷的墙、齐整的桌椅，眼里满是笑意，“梦儿啊！你是真能干，这店拾掇得，比之前像样多了。”
梦儿姐送她到门口，笑着说：“都是大家一起弄的，那您慢走，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有时间就回来家里玩。”嫂嫂回头挥挥手，“家…”梦儿姐呆在原地，看着拎着空竹篮的身影，很快消失在巷口。
梦儿姐站在门口看了会儿，心里想着：嫂嫂回去给明城备饭，心里也算是安心。只是这新装好的店，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亲眼瞧瞧？新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有多亮，新灶台烧出来的菜有多香，他都该亲自来看看才是。
傍晚的风带着凉意，楼牌馆的灯笼早早亮了起来，映着门楣上的红绸，暖融融的。刚到掌灯时分，客人就陆续来了，有来吃晚饭的，也有直奔包间打牌的，熟客喊着“把窗户早点打开透透气。”，新客则好奇地问“包间在哪边”，堂里顿时又热闹起来。
肖帅跑前跑后，给包间送茶水、摆牌，嘴里还念叨：“张爷您慢走，包间在二楼左转……哎，李姐您来了，今儿想吃点啥？”
柳文轩在柜台后忙得不可开交，一边记账一边应答：“包间按时辰算，茶水免费……那位客官，您点的酸菜鱼马上就好。”
后厨里，鸿福正忙着炒菜，新灶的火力足，炒出来的菜香气格外浓。梦儿姐给他打下手，递盘子、调酱料，两人配合得愈发默契。“包间要个油炸花生，多放些盐。”梦儿姐扬声说着，手里刚切好的黄瓜丝码得整整齐齐。
“知道了。”鸿福应着，把刚炒好的辣子鸡盛进盘里，红亮的辣椒裹着鸡肉，看着就开胃。
兴洲也没闲着，帮着给包间送点心，小短腿噔噔噔跑上跑下，回来时手里还攥着客人给的糖，献宝似的递给鸿福：“甜的！”
鸿福接过来，塞给他一块：“自己吃。”
包间里传来棋牌碰撞的脆响，夹杂着说笑声，和堂里的猜拳声、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，倒也热闹得和谐。梦儿姐端着菜进包间时，正见几位客人打得兴起，其中一位穿长衫的先生笑着说：“这楼牌馆是翻新了？以前哪有这么体面的包间，以后打牌就来这儿了。”
“多谢客官捧场。”梦儿姐笑着放下菜，“慢用，不够再添。”
夜色渐深，打麻将的客人散了，吃晚饭的也陆续离席，楼牌馆渐渐安静下来。鸿福在收拾后厨，肖帅趴在桌上数今天的进项，兴洲早就困得在椅子上睡着了。
梦儿姐熄灭了了前厅的灯，只剩下后厨还亮着一盏。她坐在新灶前，添了把柴，火“噼啪”跳了跳，映着她的脸。锅里还温着给大家留的饭菜，香气慢慢漫开来。
“总会回来的。”她对着跳动的火苗轻声说，像是在给自己打气，“等他回来了，一定让他尝尝这新灶上炖的汤。”
没想到今天还是很累啊！大家吃过晚餐就早早歇下了。窗外的月光透过新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整齐的格子，安静又明亮。这热闹了一天的楼牌馆，终于歇了下来，只等着明天的太阳升起，梦儿姐也等着那个迟迟未归的人，能早日推开这扇新漆的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