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牌馆的生意像新灶里的火，旺了好几天。天不亮梦儿姐起身时，看着院里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，心里总琢磨着一件事——兴洲这孩子，天天在店里打转，虽也学着帮忙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他正是该进学堂认些字、识些理的年纪。昨晚对账时，看着账本上日渐厚实的数字，她暗自打定主意：今晚忙完，定要跟大家商量送兴洲去上学堂的事。
辰时刚过，客人就陆续上门。熟客们隔着老远就喊“来碗葱烧豆腐”，新客被门口飘出的葱油香勾着，掀帘时总要惊叹一句“这店越发像样了”。肖帅在后厨和前堂间穿梭，脚步比往常更轻快，柳文轩拨算盘的声响里都带着笑意，连鸿福颠锅的节奏都透着股顺畅。
忙到午后，日头正烈时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肖帅正端着盘子往外走，抬头一瞧，猛地顿住脚——门口站着个穿藏青捕头服的身影，身姿笔挺，不是明城是谁？
“哇！城哥！”肖帅嗓门陡然拔高，“你这是……升捕头了？”
这话像颗石子投进热闹的堂里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瞬间静了大半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，落在明城身上——崭新的捕头服熨帖笔挺，腰间挂着制式腰牌，衬得他比往常更高挑挺拔。果然是人靠衣装，往日里虽也精神，却没这般透着股沉稳威严。
明城被众人看得有些不自在，抬手挠了挠头，脸上却带着笑意：“前阵子刚升的，事儿多，一直没来得及过来。”他目光扫过亮堂的新窗、齐整的新桌，眼里闪过惊喜，“这店……翻新得真好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柳文轩从柜台后钻出来，“等你好几天了，就盼着你来看呢。”
明城往里走了几步，目光落在梦儿姐身上，语气里带点歉疚：“前阵子忙得脚不沾地，连过来搭把手的空都没有，梦梦，你别生气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前几日你托人送的点心，我吃了。”
梦儿姐正站在灶房门口，看着他一身新衣裳，心里那点盼了许久的念想忽然落了地，暖融融的。她摇摇头，嘴角弯起：“生什么气，升了捕头是大喜事。”她侧身往后厨让，“我们厨房新来了位鸿师傅，做菜手艺好得很，你坐下，我让他给你弄两个菜。”
“好啊。”明城笑着应了，刚在桌边坐下，就被一阵风似的跑过来的兴洲抱住了腿。
“城哥哥！你可来了！”兴洲仰着小脸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你穿这身衣服，像画里的捕头！”他踮起脚，伸手想去摸明城腰间的腰牌，又怯生生缩了回去，“就是……比以前严肃了，是不是当了大官，就不陪我玩了？”
明城被他逗笑：“谁说的？再大的官，也得陪兴洲玩。”他捏了捏兴洲的脸蛋，梦儿姐听到他的话，赶紧悄悄走上前对着他的耳前说：“城哥现在不要叫他这个名字了，怕被坏人盯上。”城哥听见点点头。“还有就是给嫂嫂也说一下，我们现在都叫他小川。”
明城听明白以后，回答道：“好”
梦儿姐走之前示意了兴洲一眼，转身往后厨走，“鸿师傅，加两个菜，要快。”
鸿福正在切肉，点了点头：“知道了。”刀光起落间，肉片切得薄厚均匀。
明城听兴洲叽叽喳喳说店里的新鲜事——新窗户有多亮，新灶台有多旺，肖帅哥跑堂差点摔了个屁股墩……说得眉飞色舞。他偶尔应一声，目光却时不时掠过这焕然一新的屋子，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。这楼牌馆，终究是越来越好，像他盼着的那样。
不多时，梦儿姐端着两盘菜出来，一盘葱烧豆腐，一盘辣子鸡，想是明城会喜欢的。“快吃吧，还热乎着。”
明城拿起筷子尝了口豆腐，眼睛亮了亮：“这味道……确实好。鸿师傅手艺不错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肖帅凑过来，“城哥，你可得多来几趟，尝尝鸿师傅的拿手菜。”
明城笑着点头，嘴里却没停。堂里的客人见捕头在这儿吃饭，虽好奇，却也知趣地没过来打扰，只偶尔有人低声说“这捕头看着面善”。阳光透过新窗棂照进来，落在明城挺直的背影上，落在桌上冒着热气的菜上，落在兴洲扒着桌边看他吃饭的小脸上，竟生出种说不出的安稳来。
梦儿姐靠在门框上看着，终于盼来了最该来的人，心里很是开心。
午后的日头稍稍偏西，堂里的客人渐渐散了，只剩下零星几桌还在慢酌。肖帅瘫在椅子上，摸着肚子直叹气：“可算能歇口气了，这中午的菜，我光端盘子就端得胳膊酸。”
柳文轩也放下了算盘，揉着酸胀的手腕：“今儿的流水又创新高，等晚上忙完，得好好合计合计。”
梦儿姐刚把后厨收拾利落，见鸿福解下围裙要出来透气，便笑着招手：“鸿师傅。”
鸿福走过来，目光落在桌边的明城身上——这位捕头坐姿端正，虽刚吃过饭，身上的制服却依旧笔挺，眉眼间带着股干练劲儿。
“这位是张明城，我们打小认识的，如今是捕头了。”梦儿姐又转向明城，“这是鸿福师傅，咱们后厨的掌勺，手艺好得很，你中午吃的菜就是他做的。”
“你客气了。”鸿福话不多，却也带着真诚，“以后常来，我给你做几道拿手的。”
“那可太好了。”明城笑起来，眼角的细纹里带着暖意，“以前总吃梦梦做的菜，这下有了鸿师傅，我可有口福了。”他看向鸿福，“刚来不久，在这儿还习惯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鸿福点头，“大家都照应，店里的活计也顺手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，从后厨的新灶聊到街上的新鲜事，虽才刚认识，却莫名投缘。明城说起衙门的趣事，鸿福偶尔插句后厨的笑话，逗得旁边的肖帅和柳文轩直乐。兴洲则腻在明城身边，一会儿问捕头是不是能抓坏人，一会儿又说鸿福叔叔做的豆腐最好吃，像个小喜鹊似的叽叽喳喳。
梦儿姐看着这和睦的光景，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似的，踏实又熨帖。她端来新沏的茶，给两人各倒了一杯：“你们慢慢聊，我去看看晚上的菜备得够不够。”
正说着，，他抬头看了看窗外，起身道：“时候不早了，我得回衙门了，还有个案子要追。”
“这么快就走？”兴洲拉着他的衣角，舍不得撒手，“城哥哥再坐会儿嘛。”
“乖，下次来陪你玩。”明城揉了揉他的头，又看向众人，“我先走了，我现在是捕头了，怕是更难有空来搭把手了。”他自嘲地笑了笑，眼里却闪着光。
“你好好当你的捕头，店里有我们呢。”梦儿姐送他到门口，“有空就来坐坐，哪怕只是喝杯茶。”
“好。”明城挥挥手，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巷口走，藏青的制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，背影比往日更挺拔了些。
送走明城，大家都松了口气，各自找地方歇着。肖帅靠在柜台边打盹，柳文轩趴在账本上闭目养神，兴洲和鸿福后院溜达，刚好教他辨认刚买回来的青菜。梦儿姐坐在新换的椅子上，看着院里的光影，心里盘算着晚上商量兴洲上学的事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——日子就像这午后的阳光，暖融融的，处处都是盼头。
歇了约莫好几个时辰，巷口传来渐多的脚步声，柳文轩先醒了，拍着桌子喊：“该起来了，晚上的客人要来了！”
众人一骨碌爬起来，各就各位。后厨的锅碗瓢盆声再次响起，前堂的桌椅被擦得锃亮，楼牌馆又像上了发条似的，朝着热闹的夜晚奔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