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楼牌馆依旧像上了发条,客人往来不绝。肖帅端着托盘在堂里穿梭,柳文轩拨着算盘应对结账的客人,后厨里锅铲碰撞声此起彼伏,谁都没说一句话,却在日头斜过窗棂时,默契地交换了个眼神。
梦儿姐放下手里的抹布,朝他们微微抬头示意,脚步轻快地出了门。刚走到学书堂口,就看见几个孩子聚在老槐树下,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仰着头,跟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说着什么,手还比划着,正是小川。
“……先生夸我描的红好看,比你上次写的‘水’字还工整呢。”兴洲的声音带着点小得意,脸上却红扑扑的。
那小姑娘不服气地撅嘴:“我明天就写个‘火’字,肯定比你强!”
“那我们明天比一比!”兴洲说着,还伸手跟她拉了拉钩。
梦儿姐站在不远处,看着他眉眼间的雀跃,心里像被温水浸过,熨帖得很。才一天,他竟已能跟同学这般自然地说笑,再也不是刚入学时那个怯生生攥着衣角的模样了。
“小川。”她轻声喊了句。
兴洲猛地回头,看见是她,眼睛一亮,朝小伙伴们挥挥手:“我先走啦,明天见!”然后背着小布包,噔噔噔跑过来,小脸上满是兴奋。
“梦姐姐,你知道吗?今天先生教我们画竹子了,我画得最好,先生还在我本子上盖了个红圈呢!”他献宝似的把布包往她面前递,“还有还有,那个是丫丫,她唱童谣可好听了,说改天教我……”
一路走回去,兴洲的话就没停过,说谁上课偷偷吃梅子被先生发现,说谁背错《三字经》闹了笑话,说自己帮同桌捡了掉在地上的毛笔……那些细碎的小事,从他嘴里说出来,鲜活又热闹。
梦儿姐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,心里清楚,他是真的适应了学堂的日子。不再是刚去时的拘谨害怕,眉眼间的舒展骗不了人。
到了楼牌馆门口,兴洲踮脚往里瞅了眼,拉着她的衣角问:“现在很忙吗?我能帮忙剥蒜不?”
“当然能。”梦儿姐笑着揉他的头,“鸿福叔叔正等着人搭把手呢。”
兴洲立刻挣脱她的手,背着布包就往后厨跑,嘴里喊着:“鸿福叔叔,我来啦!”
肖帅刚好端着空盘从后厨出来,见他这模样,笑着跟梦儿姐说:“你看这小子,倒比谁都急着干活。”
柳文轩也凑过来,看着后厨里小川踮脚给鸿福递蒜的身影,叹道:“我也该努努力了!”
梦儿姐望着后厨那片忙碌的光影,心里暖暖的。日子就像这楼牌馆的烟火,看似寻常,却在不经意间悄然变好——小川渐渐开朗,生意日渐红火,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向上的劲儿。她低头笑了笑,转身拿起抹布,继续擦起桌子来,指尖触到温润的木纹,满是踏实的欢喜。
晚饭时,大家围坐在小桌旁,饭菜的热气裹着香味飘满屋子。肖帅夹了块肉放进嘴里,瞅着兴洲笑:“哎,今天在学堂好玩不?”
小川咽下嘴里的饭,眼睛亮晶晶的:“好玩!先生教我们画竹子了。”
柳文轩挑眉:“哦?比你在家瞎涂的好看?”
“那当然!”兴洲挺起小胸脯,“先生说我涂的颜色最均匀呢。还有啊,同桌的丫丫还说明天教我唱童谣,就是‘月光光,照厅堂’那个,就是后面的词她也记不清了。”
“那挺好啊,”梦儿姐给兴洲夹了一筷子青菜,“明天去了再问问丫丫,学会了回来唱给我们听。”
兴洲使劲点头,扒拉着饭说:“嗯!我还跟小石头玩了弹珠,我赢了一颗呢!”
大家听着他叽叽喳喳说学堂的事,都笑个不停。肖帅打趣:“行啊你,才去第一天就混熟了?比在家闷着强多了吧?”
兴洲嘴里塞得满满的,含糊不清地应着:“嗯!”脸上的红晕混着饭菜香,看着就喜气洋洋的。
夜色渐浓,油灯在桌上投下暖黄的光。兴洲打了个哈欠,揉着眼睛在大厅里听我们聊天。
“行了,别揉眼睛了,快去洗漱睡吧。”梦儿姐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“明天还得去学堂,起晚了要挨先生罚站的。”
兴洲点点头,慢吞吞地挪到水盆边,掬起冷水扑在脸上,瞬间清醒了些。他抬头看见铜镜里自己的样子,额角还沾着烧柴时蹭的灰,忍不住咧开嘴笑了。
“傻笑啥呢?”梦儿姐递过擦脸布,“赶紧擦干净。”
兴洲接过布,胡乱擦了擦脸,扑到床边脱了鞋,一头钻进被窝里。
“好好睡,明天好去学堂。”梦儿姐替他掖了掖被角,吹灭了桌边的油灯。
屋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月光,兴洲翻了个身,想着明天要跟别人比写字,想着先生的表扬,慢慢就沉入了梦乡。
梦儿姐靠在床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,心里头暖暖的。兴洲上学的事敲定了,最近店铺生意又红火,新加桌椅的方案大家也在商量中,要不要找个木工师傅可以搭个棚,在外面也可以多坐几桌,这样收入可以更多了。
“就支布棚吧,省地方。”她在心里默默盘算。
窗外的月光爬过窗棂,落在她脸上,柔和得像层薄纱。她打了个哈欠,眼皮越来越沉。
梦里似乎又回到了店铺里,新添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,客人坐得满满当当,兴洲背着书包从门口跑过,笑着喊“梦姐姐我放学啦!”她挥着手应着,手里还忙着给客人添茶,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她。
而文轩案上的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照亮了摊开的书卷和密密麻麻的批注。还有两个月就要考了,他深吸一口气,坐在椅子上,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。
“要加油啊!”他对着自己轻声说。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,可看着兴洲今日上学,看着店铺里大家都在为了更好的日子往前奔,他哪能懈怠。笔尖划过纸页,留下清晰的字迹,窗外的月光悄悄溜进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像给这挑灯夜读的身影披了层银纱。
不知不觉,油灯里的油下去了小半,窗外的打更声传来,已经是二更天了。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喝了口凉透的茶,又重新低下头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再努努力,等功成名就了…
在寂静的夜里,就文轩的房间还亮着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