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牌馆的热闹从清晨就没断过。天刚亮，棚下的长凳就坐了赶早路的客人，喝着热粥啃着包子，嘴里还不住夸着鸿福的手艺。到了巳时，堂屋里和棚下更是座无虚席，肖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，额角的汗擦了又冒，脸上却始终挂着笑。
“文轩哥，这桌的账先记上，回头一起结！”
吆喝声此起彼伏，文轩在柜台后拨着算盘，手指翻飞，清脆的噼啪声混着客人的谈笑声，像支热闹的曲子。他抬眼望了望满屋子的客人，又看了看窗外棚下吃得正香的身影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——这几日的流水，一天比一天喜人。
梦儿姐正帮着鸿福端面，听见文轩算完账报出的数字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眼里漾起笑意。是啊，一切都顺顺当当的。
而巷子拐角的福来铺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已近午时，铺子里只稀稀拉拉坐了两桌客人，掌柜王德长背着手在柜台后踱来踱去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他瞥了眼墙上的日晷，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客座，忍不住冲旁边拨算盘的小伙计发了火：“都这时候了，人呢？往常这个点，屋里早坐满了！”
小伙计缩了缩脖子，小声道：“掌柜的，前几日就说了……客人们都往楼牌馆去了。”
“楼牌馆？”王德长的火气更盛，往门外瞅了眼，“不就是个破牌馆吗？前些日子还悄没声息的，怎么突然就抢起咱们的生意了？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门口搭了个棚子，”小伙计嗫嚅着，“听说添了不少桌椅，客人去了不用等，而且……而且都说他们家的菜做得实在，味道也好。”
“哼，野路子！”王德长往地上啐了一口，“搭个破棚子就想跟我抢生意？咱们福来铺在镇上开了多少年，吃的用的样样齐全，还能被个后起之秀比下去？”
正说着，他婆娘，也就是那穿豆绿色褙子的妇人，从后屋出来了，手里还捏着块帕子，脸色不善：“我刚去瞅了，楼牌馆的棚子下全坐满了，连路边的脚夫都往那儿钻，说咱们家的菜贵，汤里没肉。”
“贵？”王德长瞪起眼，“咱们用的料哪样不比他们好？他们那酸菜鱼，用的都是最便宜的鱼，咱们的可是活蹦乱跳的鲈鱼！”
“可人家卖得便宜啊，”妇人撇嘴，“老百姓过日子，图的就是个实惠。再说了，他们那棚子看着新鲜，街坊邻居都爱凑个热闹。”
王德长没吭声，走到门口，望着楼牌馆的方向，眼里满是阴翳。他福来铺世代经营，在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，如今竟被个小小的楼牌馆压了风头，这口气怎么咽得下？
“不行，”他猛地转身，“不能就这么看着他们把客人都抢了去。去，把后厨的张师傅叫来，我倒要看看，咱们福来铺，就没有能压过他们的菜！”
妇人眼睛一亮：“你想通了？要降价？”
“降价？”王德长冷笑一声，“咱们是大户人家，哪能学那些小馆子降价？我自有办法。”
阳光照在福来铺的门楣上，金字招牌依旧亮堂，可铺子里的冷清，却与不远处楼牌馆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一场没说出口的较量，似乎已在悄然酝酿。
王德长在铺子里踱了几圈，心里头那股气还是没顺下去，转头冲伙计喊道：“去看看对街小礼家的生意怎么样！”
伙计跑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，脸上带着点犹豫：“掌柜的，大福祥那边……也没之前热闹了，门口停的马车都少了一半。”
“嘿，连他们家服务那么好也受影响？”王德长眉毛拧得更紧。王夫人一边说一边往外走“我倒要去瞧瞧！”
穿过两条街，就到了大福祥酒楼门口。这酒楼在镇上也是算老字号，门脸比楼牌馆气派得多，往日里车水马龙，今儿却冷冷清清，只有两个小二在门口打盹。
王夫人掀帘进去，正撞见掌柜小礼在柜台后翻账本。小礼是个性子温和的年轻人，见是她，忙起身招呼：“嫂嫂来了？快坐，喝杯茶。”
“喝什么茶，”王夫人没好气地坐下，“我问你，这几天生意怎么样？我看你这店里，可比往常空多了。”
小礼叹了口气，指着账本苦笑：“不瞒你说，这么多年，就没见过生意这么差的时候。往常这个点，楼上雅间早订满了，今儿就开了两桌。”
“还不是因为那个楼牌馆！”王夫人一拍桌子，“搭了个破棚子，弄些便宜菜，把客人全勾走了！”
小礼却没他那么急，给王夫人倒了杯茶：“嫂嫂消消气。他们家最近是热闹，可我倒觉得，也不全是坏事。”
“这还不是坏事？”王夫人瞪眼，“客人都跑了，咱们喝西北风去？”
“您看啊，”小礼慢悠悠道，“他们家做的是街坊生意，图的是实惠；咱们大福祥做的是体面生意，客人讲究的是排场。虽说最近受点影响，可老主顾心里有数，过阵子新鲜劲过了，该来的还会来。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再说了，他们家生意好了，整条街的人气倒旺了些，刚才我还见几个外地客商，在楼牌馆吃了便饭，转头就来我这儿问雅间呢。”
王夫人愣了愣，没料到小礼是这个想法。他琢磨着小礼的话，心里那股火气慢慢降了些，可还是梗着脖子：“话是这么说，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抢生意吧？”
小礼笑了：“嫂嫂要是实在不放心，不如也琢磨着添些新菜式？或者搞点小优惠，老主顾们也高兴。急是没用的，做生意嘛，哪能一帆风顺。”
王夫人没接话，端起茶杯抿了口，眼神却飘向窗外——楼牌馆的方向，隐约能看见那片棚顶。他心里头那点不甘还在，可小礼的话，却让他冷静了不少。
出了大福祥，王夫人没直接回铺，在街上游荡了会儿。他看见楼牌馆门口依旧热闹，客人进进出出，脸上都带着笑；也看见几个熟客从楼牌馆出来，转头就往福来铺的方向走，嘴里还念叨着“买点酱油回去”。
“哼，还知道回来买东西。”王夫人心里嘀咕着，脚步却轻快了些。或许，小礼说得对，急也没用，日子还长着呢，总有办法把生意抢回来。
只是他没瞧见，楼牌馆的棚下，兴洲正帮着肖帅给客人端菜，小脸上满是认真，客人笑着给了他块糖，他攥在手里，蹦蹦跳跳地往后厨跑，嘴里喊着“梦儿姐，客人夸菜好吃呢”，那股子鲜活气，顺着风飘了老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