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牌馆的热闹像是扎了根,从清晨到日暮,客人就没断过。肖帅端着托盘的手酸了又酸,文轩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,连鸿福在后厨都哼起了小曲——今儿的菜备得足,没出半点岔子。
“梦儿姐,你看这流水!”文轩算完账,把账本递过来,眼里闪着光,“比昨天又多了两成!”
梦儿姐刚送走最后一波客人,擦着额角的汗笑:“托大家的福,顺顺当当的就好。”
正说着,兴洲背着包从外面跑进来,小脸红扑扑的:“梦姐姐!我今天交了个新朋友!他叫小石头,会捏泥人,还教我叠船呢!”
“是吗?那可太好了。”梦儿姐蹲下身,帮他理了理歪掉的包,“明天带个小点心给小石头,礼尚往来才好。”
“嗯!”兴洲用力点头,又跑去跟肖帅显摆,两人的笑声混着后厨飘来的饭菜香,满屋子都是暖意。
而镇子另一头的王家大院,却是另一番沉寂。
正房里,王得长背着手站在窗前,望着院里那棵落了叶的石榴树,脸色阴沉。王夫人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锦帕时不时叹气。
“娘,爹,你们这几天怎么了?”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姑娘走进来,她是王家的独女王乐莲,性子灵透,最会察言观色。见父母神色不对,忍不住问道。
王夫人抬头看了她一眼,强笑道:“没事。”
乐莲却没动,走到父亲身边:“爹,我昨天去街上,咱们家我看都没什么客人,是不是……”
“小孩子家懂什么!”王德长猛地打断她,语气带着火气,“管好你自己就行了,你没事多学学怎么绣花,怎么辅助以后相公!”
乐莲被他吼得愣了愣,眼里闪过一丝委屈,却没再追问,默默退到一边。
过了会儿,父亲离开了正厅,她像是想起什么,又走到王夫人身边轻声问:“娘,我房里的胭脂快用完了,想明天和琪姐姐一起去逛逛,买盒新胭脂,顺便看看有没有好看的珠花。”
王夫人头也没抬:“家里什么没有?让管家去买就是了,何必自己跑一趟。”
“我想自己去嘛!”锦绣撒娇道,“不想整天待在院里,闷得慌。”
王德长回来听见:“让她去!省得又在这儿烦我们。”
王夫人瞪了丈夫一眼,又对锦绣说:“早去早回,别贪玩,也别去那不该去的地方瞎逛。”
“知道了娘。”乐莲答应着,心里却犯了嘀咕。爹娘从不拦着她出门,今儿这话里的戒备,倒像是怕她去什么地方似的。
第二天一早,乐莲就睡不着了,她换上件水绿色的半臂裙,对着铜镜抿了点胭脂。她走到东跨院,轻轻敲了敲琪姐姐家的房门:“琪姐姐,醒了吗?”
门开了,思琪正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擦桌布,见是她,笑着道:“这早起来了?可是有什么事?”
“思琪姐姐,陪我去街上逛逛好不好?”乐莲拉着她的袖子晃了晃,“想去买盒新胭脂。”
思琪擦了擦手上的水,有些为难:“今儿怕是不成呢,你哥刚让我今天呆家里,中午要带人来吃饭谈事,我得盯着家里的事。”她看乐莲脸上落了点失望,又道,“要不我让春桦陪你去?她手脚麻利,还能帮你拎东西。”
乐莲摇摇头:“不用啦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她心里却盘算着,正好没人跟着,倒能顺道去看看爹娘抱怨道的那家馆子。
思琪不放心,又叮嘱了几句:“那你早去早回,别往人少的地方走。”
“知道啦姐姐。”乐莲应着,脚步轻快地出了门。街上的晨雾还没散,卖豆浆的摊子冒着白气,眼睛却不住地往前方瞟——昨儿听下人们议论,说“楼牌馆”就在这附近,也不知是不是爹娘说的那家。
楼牌馆现在,清晨浸在淡淡的豆浆香里。木窗扇支开半扇,晨光顺着缝隙溜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斜斜的亮斑。门口的长凳上坐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,捧着海碗呼噜噜喝着粥,额角的汗珠混着热气往下淌;隔壁桌的老妇人正给孙儿剥蛋,碎壳剥得慢悠悠,露出嫩白的蛋白,引得孩子直拍小手。
乐莲站在街角看了片刻,忽然瞧见馆子里侧的石阶旁,梦儿姐正弯腰给个半大的孩子整理衣服,那孩子该是兴洲,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,仰头叽叽喳喳说着什么,手舞足蹈的样子像只扑腾翅膀的小麻雀。梦儿姐听得认真,时不时抬手替他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,指尖划过孩子的头顶时,动作轻得像拂过花瓣。
“快迟到啦!。”梦儿姐的声音隔着街飘过来,她随后拉着兴洲快步离开。
乐莲望着那扇挂着“楼牌楼阁馆”木牌的门,忽然觉得这馆子跟镇上的其他铺子没什么两样——无非是有人在晨光里吃饭,有人在门口送孩子,灶间飘着饭菜香。她想起爹娘总说这馆子,挡着他们赚钱了,可此刻瞧着,分明就是寻常人家的日子,暖乎乎的,带着烟火气。
风卷着豆浆香掠过鼻尖,乐莲皱了皱眉,又舒展开。父母到底在担心什么呢?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,她实在想不通。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发,又静静的看了眼楼牌馆的陈设,又瞟了瞟房下的人影,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