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玲觉得自己像只被扎破的气球，蔫头耷脑地飘在酒吧后台。
公告栏里那张印着“唱片公司选拔”的海报，红得像块烙铁，灼得她眼睛发疼。同事们围着海报叽叽喳喳，声音像无数根细针，扎进她耳朵里。
“我赌五杯奶茶，林玲肯定能上。”调酒师小张晃着手里的摇酒壶，笑得一脸笃定，“苏总一句话的事，还不是手到擒来？”
“就是说啊，这哪是选拔，分明是给林玲量身定做的机会。”服务生小李托着盘子路过，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，“不像我们，连报名表都懒得填。”
“哎，林玲，你可得请客啊！以后成了大明星，可别忘了我们这些穷朋友。”
林玲捏着衣角，想说“我还没报名呢”，又想说“我想靠自己试试”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像被胶水粘住了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她知道大家没有恶意，可这些话听在耳里，却比宋雅的嘲讽还让人难受。
就因为她认识苏然，所以她的努力就变得不值一提？就因为她和苏然走得近，所以她的梦想就该被贴上“走后门”的标签？
“别理他们。”赵晓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，塞给她一杯热可可，“一群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家伙。你实力那么强，就算没有苏然，也肯定能选上。”
林玲吸了口热可可，甜腻的味道却压不住心里的涩。她确实想报名。那家唱片公司虽然不算顶尖，却以尊重原创闻名，是多少独立音乐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。可现在，她看着那张海报，却像看着一道无形的墙，墙这边是她的梦想，墙那边是别人的指指点点。
“我再想想。”她低声说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晚上演出时，林玲唱了首自己写的歌，叫《平凡的歌》。歌词里唱：“我没有华丽的舞台，只有一把旧吉他；我没有耀眼的光环，只有心里的火把……”唱到副歌时，她的声音有点发颤，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，有人在低头玩手机，有人在交头接耳，只有角落里的几个老顾客，认真地听着，眼神里带着鼓励。
演出结束后，酒吧老板叫住了她。老板是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，平时对她还算客气，此刻却搓着手，笑得有点尴尬：“小林啊，那个唱片公司的选拔……”
“老板，我想报名。”林玲抢先开口，语气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坚定。
老板愣了一下，随即叹了口气：“不是我不让你报，是……是那边的负责人打了招呼，说不用考虑你。”
林玲的心猛地一沉：“为什么？”
“还能为什么？”老板压低声音，“说是苏总特意交代的，怕别人说他徇私，影响不好。”
“苏然……让他这么做的？”林玲的声音有点发抖，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应该是吧，不然谁敢不给苏总面子？”老板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小林啊，你也别往心里去，苏总也是为了你好。”
为了我好？林玲看着老板走开的背影，觉得眼睛有点热。她知道苏然是好意，他不想让她被人议论，不想让她承受那些“靠关系”的污名。可他有没有想过，这样的“保护”，对她来说是多大的讽刺？
她想起自己高中时，为了买一把新吉他，在餐厅洗了三个月的盘子；想起大学时，为了争取一个校园歌手比赛的名额，练到嗓子发炎；想起刚毕业时，抱着吉他在街头唱歌，被城管追得像只兔子……她一直以为，只要足够努力，就能靠自己的才华站在舞台上，可现在才发现，原来在阶层的差距面前，她的努力是这么微不足道。
苏然可以一句话就让她失去这个机会，就像他可以轻易地为她解决酒吧的麻烦，轻易地送她去音乐节演出。他的世界里，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权力和人脉解决，可她的世界里，每一步都要靠自己踩出脚印。
这种感觉，就像她站在悬崖的一边，苏然站在另一边，他伸出手想拉她过去，可脚下的鸿沟，却宽得让人绝望。
“玲子，你没事吧？”赵晓追出来，看到她站在路灯下，影子被拉得老长，像个被遗弃的孩子。
林玲摇摇头，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：“晓晓，你说……我是不是真的配不上他？”
“胡说什么呢！”赵晓急了，“是他配不上你的才华！那些靠关系的人才丢人呢，你靠自己唱歌吃饭，比谁都光荣！”
“可我连这个机会都得不到。”林玲抹了把眼泪，声音哽咽，“就因为我认识他，我连证明自己的资格都没有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林玲没有回租屋，而是抱着吉他去了月牙巷的老槐树底下。这里是她以前经常来的地方，晚上很安静，只有路灯和虫鸣。她坐在树下，弹着那首没写完的《老巷子里的阳光》，弹着弹着，眼泪就掉进了琴弦里，涩涩的，像夏天的雷阵雨。
她想起苏然弹钢琴时温柔的样子，想起他在商业酒会上护着她的样子，想起他说“你穿什么都好看”时认真的样子。她知道苏然是真心对她好，可这种好，却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，让她喘不过气。
手机响了，是苏然打来的。林玲看着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，终究还是没接。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，是该怪他多管闲事，还是该谢他用心良苦？
凌晨的时候，天开始下雨，不大，却很密，像无数根细针，扎在身上有点疼。林玲抱着吉他站起来，准备回家，却看到巷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——是苏然的车。
苏然撑着伞站在车边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，衬衫湿了一大片，头发也被雨水打湿，贴在额头上，看起来有点狼狈，不像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总裁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林玲的声音有点冷，带着点刻意的疏离。
“打你电话不接，担心你。”苏然走过来，把伞往她这边倾斜了大半，自己半边身子都露在雨里，“是不是因为选拔的事？对不起，我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林玲打断他，往后退了一步，走出了伞的范围，“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。”
雨水打在她脸上，和眼泪混在一起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她看着苏然，突然觉得很陌生。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，这个在钢琴前温柔似水的男人，这个想把她护在羽翼下的男人，其实从来都没真正明白过，她想要的不是保护，而是平等的尊重。
“苏然，”林玲吸了吸鼻子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，“我们……是不是真的不合适？”
苏然的脸色瞬间白了，像被雨水冻住了一样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被林玲转身的背影打断。
林玲抱着吉他，一步一步走进雨里，没有回头。她知道，这道鸿沟，不是靠爱情就能填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