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渊站在回廊尽头,折扇轻摇,目光落在我蹲着的身影上。我没有起身,也没有回避,只是指尖轻轻划过那株野草的叶脉,仿佛在测算某种不可见的流向。
风从园外吹来,卷起一片枯叶贴在井口断梁上。我盯着那截被雨水泡胀的木头,脑中却浮现出昨日炭笔勾出的结构图——双曲柄驱动轴若改用偏心轮组,或许能降低卡死率。这府里没有轴承,但青石磨盘的残片可以打磨成滑轨。
我缓缓站直,袖中竹简微沉。昨夜伪造的铜片藏在妆奁夹层,表面蚀刻的“斜牙轮承力忌直冲”八字,是照着古机关术残卷的笔意摹写的。只要时机合适,它会“偶然”出现在萧景渊能看见的地方。
他迈步走来,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响。我退后半步,让出路来。
“小姐这是在看什么?”他停在我方才蹲过的位置,扇尖指向那株野草。
“根系扎得深。”我说,“土松了,反而撑得住。”
他没接话,只低头看着那株草。风吹动他的紫袍,玉佩在腰间轻晃,像某种计时装置的摆锤。
我知道他在等。等我说更多,等我露出破绽。可我现在不能说太多,也不能什么都不说。
“井塌了,水脉就断了。”我转向干涸的沟渠,“但地势北高南低,若在断井西侧挖引流槽,接一段陶管通到东厢,每日至少能省十六人挑水。”他说:“你懂水利?”
“不懂。”我摇头,“但我看得出,昨夜雨水顺着这条旧渠走了七成。剩下的渗进地里,是因为渠底没铺防漏层。如果用煅烧过的黏土混石灰压底,再覆一层薄铜片——府库应该还有前年修屋顶剩下的边角料——就能把水留住。”
他转了转玉扳指,视线扫过我手中的竹简。
“那是何物?”“随手画的。”我把竹简递过去,留了三指距离,“想着万一管事问起,也能说个清楚。”
他接过,翻开。炭笔线条清晰,标注皆用古称:“回旋枢”“斜牙轮”“承力榫”。图纸右下角画了个简易水轮,旁边一行小字:“动力源可接驳小型水轮,适配庭院尺寸。”
他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会质问为何一个病弱闺秀能绘出如此精细之图。但他合上了竹简。
“你倒是有心了。”我没应声。有心?我是被逼出来的。毒素残留会影响神经传导速度,昨晚解毒胶囊只能清除游离态乌头碱,要想彻底脱毒,必须持续排出代谢产物。而排水系统改造,正是最合理的切入点。
“王爷若允准,我想先勘测全园地势。”我说,“三日内可拟出施工图。”
他忽然笑了下,笑意仍没到眼底。
“林府的事,何时轮到你做主?”
“不是做主。”我垂手,“是提议。若有人肯听,自然好;若无人理会,我也只是多画几张废纸罢了。”
他又看了我一眼,把竹简还回来。
“明日辰时,工房管事会来报账。”他说,“你若真想提,就在那时。”说完,他转身离去,折扇收拢,敲了敲掌心。
我握紧竹简,指甲掐进边缘的毛刺里。他知道我在试探立足的机会,他也给我留了一线。但这线有多窄,只有明天才知道。
回到房中,我取出微型齿轮发饰,拧开底盖,将一枚黄铜薄片嵌入凹槽。这是机械腰带的备用信号发生器,频率调至与府墙地下排水管共振波段一致。一旦施工启动,它能帮我监听水流变化,反推管网布局。
小桃送来午食,一碟蒸蛋,一碗米汤。
我闻到了淡淡的苦味。
没说话,把碗推到窗台边。阳光照在汤面上,泛起一层油光。我取下一根发簪,插入汤中再提起,簪身沾着细小颗粒,在光下呈暗褐色。
不是乌头碱。这次是钩吻碱混合茯苓粉,伪装成滋补汤剂。长期服用会导致肌肉松弛、反应迟钝——适合让人慢慢废掉,却不留痕迹。我将簪子擦净,插回头上。
傍晚,我拆了两枚旧耳环,熔成一小块合金片,在上面蚀刻新的伪经文段落:“五毒辨形诀·净水篇”,又用烟熏和砂纸打磨做旧。完成后,夹进一本旧账册里,搁在书案最显眼处。
半夜,窗外果然又有动静。不是脚步声,是瓦片被轻微踩动的摩擦。影卫来了第二次。他们翻查了我的柜子、床底、甚至砚台夹层,却没碰那本账册。
很好。他们在找秘籍,而不是技术证据。
天刚亮,我就去了花园。管事还没来,但我不急。我沿着沟渠一步步走,鞋尖轻点地面,测算坡度。每隔五步做个记号,用炭笔写在袖口内侧。走到月洞门时,我停下来,蹲下身,拾起一片落叶。
叶脉分叉角度接近黄金分割。如果把这个结构逆向应用到分流管道设计中,或许能减少湍流损耗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一声轻咳。我回头,萧景渊站在拱门外,手里拿着我昨夜留下的竹简。
“你画的这个水轮,”他问,“真能转起来?”“试过就知道。”我说。
他盯着我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工房管事今早摔伤了腿,来不了。”我心头一跳。
“所以,”他把竹简递过来,“你要么现在就说,要么等三天后。”
我把竹简接过来,指尖碰到他的袖口。玄铁折扇的冷意透过布料传来。
“现在就说。”我说。他点头,转身朝书房方向走。
我跟上去,心跳平稳。这不是求生的谎言,是我真正能兑现的价值。
穿过回廊时,一阵风掠过,吹起我一缕发丝。齿轮发饰微微发烫——地下排水管开始流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