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这边话音刚落,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尖细而又自持身份的嗓音。
“许大茂!”
声音不大,却穿透力十足,带着一股子教师爷独有的训斥腔调。
“你个下蛋的鸡,不好好在窝里待着,跑林卫家干嘛呢?别到处乱跑!”
话音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掌控欲,仿佛院里的一切都该在他的算计之内。
许大茂的身体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绷紧。
他惊恐地看向林卫,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冰冷。
这种冰冷,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他骨髓发寒。
他瞬间明白了,这是“卫爷”在无声地告诉他:你的任务完成了,现在,从我眼前消失。
“哎,哎!三……三大爷,我……我这就回,这就回!”
许大茂的舌头打了结,点头哈腰,连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,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出了房门,那背影仓皇得同一只被惊扰的耗子。
门,就那么敞着。
晚风裹挟着院子里的嘈杂灌了进来,冲淡了屋里那股子刚才由许大茂带来的谄媚与血腥混杂的怪味。
一个穿着灰色旧布褂,戴着一副老旧黑框眼镜的身影,背着手,迈着四平八稳的方步,施施然地踱了进来。
正是三大爷,阎埠贵。
他一进门,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精明小眼睛就快速地扫视了一圈。
家徒四壁。
除了两张床和一张破桌子,几乎再无他物。
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,随即又被一种伪装出来的痛心和关切所覆盖。
他自顾自地拉过唯一的板凳,在桌子对面坐下,姿态摆得十足,仿佛不是来邻居家串门,而是在自己的课堂上准备训话。
“林卫啊。”
他开了口,语气放得缓慢而深沉,带着长辈特有的“关怀”。
“听说,你下乡的名额定下来了?”
他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着屋内昏黄的灯光。
“皖南,是个好地方啊,鱼米之乡。”
林卫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表演,看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,听着他每一句言不由衷的客套。
林月从里屋探出小脑袋,紧张地抓着门框,大眼睛里满是戒备。
林卫的沉默,让阎埠贵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有些无处安放。
他原本以为,这个半大孩子听到自己的“关心”,怎么也得客气地回应几句,给他一个顺势往下说的台阶。
可林卫没有。
他就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,只是看着你,等着你。
这种感觉让阎埠贵很不舒服。
“三大爷,有事直说。”
林卫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直接斩断了对方所有虚伪的铺垫。
开门见山。
这四个字,让阎埠贵的节奏彻底乱了。
“咳。”
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伪善的面具终于挂不住了,开始层层剥落。
他决定不再绕弯子,直接露出了真实的目的。
只见他身体猛地前倾,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一种痛心疾首的指责。
“林卫啊!不是我这个当三大爷的说你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道德制高点上的“正义凛然”。
“你这次的事,办得是太糊涂了!”
啪!
一声脆响。
他重重一拍自己的大腿,那力道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跟着嗡嗡作响。
“你把房子捐给街道办,这是什么?啊?”
他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。
“这是败家!彻头彻尾的败家子行为!”
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,仿佛林卫是他的杀父仇人,仿佛林卫捐掉的不是自己的房子,而是阎埠贵的祖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