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德大瘫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那层薄薄的工装根本无法隔绝水泥地的寒气,一丝丝,一缕缕,钻心刺骨,顺着他的尾椎骨一路向上攀爬。
颧骨上那道被书角砸出的红痕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、发紫,痛感变得具体而尖锐。
可这种皮肉之苦,远不及他心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的窒息。
耳朵里是持续的嗡鸣,像是有一万只蝉在同时嘶叫,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搅成了碎片。
只有耿一柜那句“蓄意栽赃陷害”的宣判,清晰无比,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。
每一个字,都化作一根淬了寒毒的冰锥,狠狠刺穿他所有侥幸编织的脆弱外壳。
完了。
他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,只能模糊地看到耿一柜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脸。
那双属于军人的眼睛里,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,只有饮过血、淬过火的钢的颜色。
他又看到了旁边场长许于七的眼神。
那不再是平日里对年轻人温和与鼓励,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怒、失望,还有痛心疾首的复杂火焰。
那眼神,比耿一柜的冰冷更让他坠入深渊。
他知道,自己这次,是真的完了。
彻底完了。
私闯民宅。
蓄意栽赃。
私藏违禁书籍。
三座大山,轰然压下。
任何一座,都足以将他压得粉身碎骨。
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代,把这三条罪名捆在一起,足够将他打成最黑、最臭、最无可救药的“阶级敌人”!
一幅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前浮现。
他被挂上沉重的牌子,脖子被压得抬不起头,站在全场职工面前,任由唾沫和石子砸在身上。
那些曾经熟悉的同事、朋友,用他最恐惧的词汇,对他进行愤怒的批斗和唾骂。
一股骚臭的暖流,险些从他的裤管里涌出来。
他死死夹紧了双腿,牙关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,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
耿一柜向前踏了一步。
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,停在了王德大的视线前方。
鞋面反射着灯泡昏黄的光,却显得无比森然。
靴子的阴影,将王德大整个人都笼罩了进去。
“王德大。”
耿一柜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威压,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屋子里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我们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他居高临下,目光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王德大所有的伪装。
“坦白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栽赃林卫同志?”
“动机是什么?”
“谁,指使你来的!”
最后一句,语调陡然加重,如同在密闭的房间里引爆了一颗手雷!
王德大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那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,终于“啪”的一声,断了。
求生的本能,在此刻压倒了所有的恐惧、羞耻和虚无的忠诚。
王副主任的脸在他脑中一闪而过。
那张许诺他转正、许诺他去县革委会当干事的脸,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,一根从万丈悬崖边上垂下来的稻草!
哪怕那根稻草有毒,他也必须抓住!
“噗通!”
王德大用尽全身力气,双膝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他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剧痛,整个人向前扑倒,试图去抱耿一柜的腿。
耿一柜嫌恶地一抬脚,踢开了他伸过来的手。
“不是我!耿代表!许场长!真的不是我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