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嚎啕大哭。
积攒在眼眶里的恐惧,瞬间化作滚烫的泪水和黏腻的鼻涕,糊了满脸。
那哭声凄厉,绝望,带着一种要把心肝都呕出来的癫狂。
“是王副主任!是他!是他指使我来的!”
他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。
喊出来的瞬间,他感觉浑身一松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、坠入无底深渊的恐惧。
他反咬了。
他把自己的靠山,给出卖了。
“王副主任?!”
许于七的声音瞬间拔高,充满了难以置信。
耿一柜的瞳孔也骤然收缩。
那张铁青的脸上,怒火之上又添了一层刺骨的寒霜。
他们当然知道王副主任对林卫的高产水稻试验计划一直颇有微词,在各种会议上明里暗里地使绊子。
但他们以为那只是官僚主义作风,是技术路线上的分歧。
他们万万没有想到,这种不满,竟然会演变成如此卑劣、如此恶毒的政治陷害!
这已经不是工作矛盾了!
这是犯罪!
看到两位领导脸上的惊怒,王德大知道自己赌对了。
为了活命,为了能从“主犯”变成“胁从”,他彻底疯了,如同竹筒倒豆子,将王副主任卖了个干干净净。
“王副主任他嫉妒林卫同志!他从一开始就嫉妒!”
王德大跪在地上,一边用袖子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鼻涕,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。
“他看不惯林卫同志年轻有为,更看不惯场里把所有资源都倾斜给高产水稻试验!”
“他说林卫这是在搞个人英雄主义,是脱离群众的歪风邪气!”
“他让我来……让我来找林卫同志的‘黑材料’!他说林卫一个城里来的知识青年,不可能那么干净!肯定有辫子可以抓!”
他一边说,一边指向地上的那个油纸包。
“这……这些书,也是他给我的!他说,就算找不到别的,用这个也能把林卫一棍子打死!让他永世不得翻身!”
“他还许诺我!只要我办成了这件事,他就利用职权给我转正!还推荐我去县革委会当干事!”
说到这里,王德大仿佛抓住了自己行为的最后一丝合理性,哭声更大了。
“耿代表!许场长!我只是一时糊涂啊!我就是一个临时工,我做梦都想转正,想有个铁饭碗!我只是一个被他利用的走卒啊!”
“他才是幕后黑手!是他!都是他!”
寂静。
王德大颠三倒四的哭喊声结束后,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许于七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摊烂泥一样的王德大,扫过那个要命的油纸包,最后落在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林卫身上。
一股滔天的怒火,混杂着后怕与庆幸,直冲他的天灵盖!
如果!
如果今天不是林卫警觉,提前布下了这个局!
如果真的让王德大得手了!
那么明天,他这个农场场长,就要亲手处理自己最看重的人才!就要亲手扼杀农场最有希望的项目!
一想到那个后果,许于七的后背就冒出一层冰冷的汗。
而耿一柜的反应,则更加直接。
他身上的军人煞气,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。
那不是针对王德大这个小角色,而是指向了那个躲在幕后的王副主任。
嫉妒人才?
破坏生产?
利用知青进行政治构陷?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,更不是什么工作作风问题!
这是在动摇军管农场的根基!这是在破坏当前“抓生产,促革命”的大好局面!
这是赤裸裸的,向军管会权威发起的挑衅!
其性质之恶劣,影响之坏,已经彻底超出了农场内部矛盾的范畴,上升到了破坏农场生产、恶意打压进步青年的政治高度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