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踩上泥路的那一刻,脚底陷进湿软的土里。他肩上的柴捆沉甸甸的,是昨夜在破庙后山砍的枯枝,用麻绳捆得结实。这柴不能太整齐,也不能太乱,得像一个穷樵夫拼了半条命才攒出来的。
天刚亮,远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。他蹲下身,把柴往身前一挡,整个人缩在田埂沟里。巡丁过去后,他才起身,继续往前走。
这路不好走。泥水沾鞋,每一步都像在和地抢脚。但他走得稳。肩膀压着柴,背微微驼,脸上抹了灰土,手也故意蹭黑。他知道守门的兵最喜欢挑看上去干净的人下手——干净的人,往往藏着东西。
快到南门时,他停下,调整柴捆的位置,刚好挡住腰间的匕首。他又咳了两声,声音干涩,像是肺里进了风。然后他低头,慢吞吞地朝城门走去。
南门口有两个守卒。一个坐在小凳上打哈欠,另一个踢了踢他的柴捆。
“干什么的?”那人问。
“卖柴。”沈砚低声说,“换点米。”
“病了吧?嗓子都哑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“前两天淋了雨。”
守卒没再问,挥手让他进去。
沈砚低着头穿过城门洞。眼角扫过墙头,四个岗哨,两人一组,来回走动。巡逻间隔大约三十步,换班时间可能在午时前后。他记下这些,脚步没停。
进城后,街道比他想的还冷清。几家铺子关着门,招牌歪斜。有个卖饼的摊子开着,但没人买。摊主坐在小板凳上,眼睛盯着地面。
沈砚走过去,放下柴捆。
“这柴……能换两个饼吗?”他问。
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柴,点点头。
沈砚递过柴,接过两个糙面饼和一碗凉水。他站在路边吃,饼硬得要使劲嚼,水也是凉的,但他不急。吃完一个,他轻声问:“城里……怎么没人?”
摊主不说话,只是摇头。
沈砚没再问。他知道这种时候,多嘴的人活不长。
他沿着街边走,耳朵竖着。一家茶摊前,两个男人坐着喝茶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听说没?新来的知县,夜里总在衙门后院烧东西。”
“烧啥?”
“不知道。可有人闻到了,说是肉焦味。”
另一人压低声音:“前天西街王裁缝家女儿不见了,第二天在护城河边捞上来,手脚发黑,脸都肿了。官府说是瘟气,不让收尸,直接扔进火坑烧了。”
“那不是瘟气。”第一个男人冷笑,“那是中毒。我认得那种黑斑,以前在矿上见过,吃错了药的人才会那样。”
“别说了。”另一人赶紧打断,“隔墙有耳。”
沈砚装作路过,脚步没停,心里却记下了:烧东西、黑肢、禁收尸。
这三件事凑在一起,不是巧合。
他继续往前走,绕到城东。那边有一片废弃的陶窑,屋子塌了大半,但还有几间窝棚立着。他挑了个靠里的,四周没住户,墙角堆着旧陶罐,正好遮人眼。
他回去把剩下的柴搬来,堆在窝棚角落。又从附近捡了些枯草铺在地上,做出长期住人的样子。这样万一有人查,也不会觉得可疑。
安顿好后,他绕到县衙后墙。
墙高两丈,无人巡逻。但墙内有棵老槐树,枝干伸出来一半。他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晚上确实有火光从后院透出,风一吹,还能闻到一股焦味。
不是木头烧的味道。
是皮肉烧糊的那种臭。
他退回来,蹲在巷口等天黑。
路上经过一个挑水的妇人,桶里水晃荡。她走路一瘸一拐,裤腿卷起,小腿上有道疤,像是被鞭子抽的。
沈砚没拦她。他知道问不出什么。
但他记住了她的路线——她是从北街过来的,那边靠近粮仓。
他又去了南街,想找李婆说的豆腐铺。铺子还在,门开着,但老板不在。一个年轻学徒在磨豆子,头也不抬。
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现在不能暴露。他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天快黑时,他回到陶窑窝棚。从怀里掏出老陈给的简图,就着最后一点光看。
县城不大,南北两门,东西各一条主街。县衙在北街尽头,乐坊在南街中段,离豆腐铺不远。他现在的位置在城东偏南,离县衙步行约一刻钟。
他把图折好,塞回怀里。
这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