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砚从陶窑窝棚里起身。他没再点火,也没吃东西,只把腰间的匕首往里收了收,确保走路时不碰出声响。昨夜蹲守县衙侧门的寒气还贴在骨头缝里,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冷。
他脱下沾满灰土的外衣,翻了个面穿好。灰褐变青,颜色不显眼,也不像樵夫会穿的那种破布。他又压低斗笠,沿着南街往城中走。
街上还是没人。几家铺子开了门缝,但里面黑着灯。一个挑粪桶的老汉低头快步走过,连头都不敢抬。
沈砚走到南街中段,忽然听见琴声。
那声音从一座朱漆小院里传出来,曲子是《折柳令》,调子稳,节奏清楚,可听着不对劲。这地方百姓连饭都吃不上,哪有人听琴?更别说弹得这么准。
他停下脚步,靠在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墙边。
乐坊门口没有客人进出,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。可墙角站着两个人,穿着短打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手臂上的旧疤。他们不说话,眼睛一直扫着街面。
这不是护院该有的样子。
沈砚盯着那扇门看了几息时间,正准备离开,偏门忽然开了条缝。
一辆马车慢慢驶出来。
车轮包着粗布,走起来几乎没声。车身是深色檀木,帘子是紫色的,边角挂着银铃,但铃铛被布条缠住了。车上没挂旗号,也没写字号。
赶车的人背挺得很直,双手控缰稳当,动作像是练过的。
沈砚立刻往后退了半步,躲进屋檐下的阴影里。
马车走得很慢,在街心拐了个弯,就要往北街去。
就在这时,车帘动了一下。
一只手掀开缝隙,动作很轻。是个女人的手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她只露了一瞬,眉眼清秀,神情平静,不像怕事的人。
她的指尖有一点红。
不是胭脂。
她很快把手缩回去,帘子落下。
沈砚眼神一紧。
那抹红,要么是血,要么是朱砂。不管是哪种,都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。
他不再犹豫,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。
柴捆早就扔了,现在他不需要装樵夫。他在巷子里脱掉斗笠,把外衣又翻了一次,露出内衬的一块补丁——那是昨晚特意缝上去的。接着他跃上矮墙,踩着屋檐跳到另一条巷子,绕到了乐坊后街。
马车还在往前走。
他保持距离,大约百步,始终用行人、摊位、树影挡着自己。
马车路线开始变。它没直接走主街,而是接连拐进几条窄巷,有时突然停下,等半刻钟再走。有一次它甚至倒退了几步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。
这是反侦察动作。
沈砚放慢脚步,不再靠近。他改走屋顶和墙头,利用商铺的遮阳布和晾衣杆借力,一路跟着。
他发现车后有两个骑马的人,一直落在后面五十步左右。他们穿的是平民衣服,但腰杆笔直,手始终按在刀柄附近。
不是普通护卫。
马车出了南城门,转入官道。
沈砚跳下墙头,贴着路边的灌木往前跟。地面开始起伏,两旁多了些矮树林。阳光照下来,树叶影子打在地上,像碎纸片。
他估算了一下速度。马车走得慢,但不停歇,方向明确,应该是要去某个固定地点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。
这辆车有问题。
车上的人有问题。
那个女人也有问题。
他不能丢。
马车行到三里外,官道拐弯处出现一片槐树林。林子不大,但足够藏人。马车进去后,速度更慢了。
沈砚停在林子外,蹲下身,观察前方动静。
马车在林中停下。
赶车的人回头张望,两个骑马的护卫也勒住缰绳,一人守住路口,一人绕到车后。
沈砚伏低身体,爬进林子边缘。
风吹过树叶,沙沙响。他听见车里有轻微的响动,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然后,车帘又被掀开一点。
那个女人探出半个身子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她的眼神很清,没有慌乱。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,快速看了一遍,又塞回去。
她的动作很熟练。
沈砚盯着她袖口那一抹红。
不是血。
是朱砂写的字。
她在传消息。
他正想着,车夫忽然扬起鞭子,马车重新启动,继续往前走。
沈砚立刻起身,贴着树干跟进。
他知道不能再靠太近了。刚才那一下停顿,可能是最后一次试探。接下来,对方可能会加快速度,或者设埋伏。
他换了个方式,不再直线跟随,而是斜插向前,在前方找掩体等待。
马车走出槐林,进入一段开阔地。远处能看到一座废弃的驿站,屋顶塌了一半,门框歪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