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蹲在乐坊后巷的墙根下，手指抠着砖缝里的泥灰。他刚从西市绕过来，脚底还沾着那滩蓝光水渍的铁锈味。刚才那个灰袍人交接布包的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三遍，动作太熟了，敲三下，接包不看，转身就走——这是标准的情报传递流程。
他抬头看云漪房间的窗户。灯还亮着，窗帘没拉严，一道细缝里透出烛火晃动的影子。他已经在这盯了半炷香时间，发现每隔半个时辰就有个穿粗布裙的婢女从侧门出来，两手空空，回来时袖口鼓一下。不是偷东西，是带东西进来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匕首，又看了眼内衫里的玉佩。温度降了，但没凉透。追踪源还在活动，只是距离远了些。他不能从前门进，自己救过云漪的事整个乐坊都知道，守卫肯定有印象。得换个身份混进去。
天快亮时，送菜的挑夫队伍来了。他脱下披风反穿，灰面朝外，头上裹块破布，混在队伍里低头往前走。肩上扛的竹筐压得他微微弯腰，正好遮住脸。门口守卫扫了一眼，没拦。他知道这种地方，早上最松，人都困，只看装束不看脸。
进了厨房，他放下筐就往里走。没人管他，都忙着生火切菜。他贴着墙边走，穿过洗菜的妇人和端盘的小厮，拐进通往二楼的仆道。楼梯木板有点响，他放轻脚步，一步一停，耳朵听着上面的动静。
到了二楼，走廊尽头就是云漪的房门。他走过去，在门口停下，抬起手，轻轻叩了两下。
不是随便敲的。
是《折柳令》开头那句的节奏：笃、笃——笃笃。
门内静了几秒。
然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云漪站在后面，穿着淡紫色的常服，头发简单挽了个髻。她看见是他，眼神没变，也没说话，只是把门拉开一点，让他进来。
沈砚低身进门，顺手关上门栓。屋里有淡淡的药香味，桌上摆着一只青瓷杯，水面上浮着几片干叶子。他没坐，站在屋子中央，直接从怀里掏出玉佩。
“谁让你把这交给我的？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账本上写着，‘信物在折柳手中’。你是谁的人？”
云漪看着玉佩，没伸手。她慢慢走到床边，弯腰掀开一块地板，取出一个暗格盒子。打开后，里面是一面铜镜，背面刻着密文，还有一片竹片，上面写着看不懂的符号。
她把竹片拿出来，递给他。
“我不是谁的人。”
她说，“我是‘折柳’。”
沈砚没接竹片，盯着她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这乐坊，从来不是卖笑的地方。”她声音很稳，“十三州被清洗后，残存的忠臣把耳目埋在各地。这里是其中之一。我负责收发边境军情，用琴曲传消息。”
沈砚脑子里轰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云漪没回答，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乐谱，翻到《折柳令》那一页。她指着其中一段节拍。
“你看这里，第三行，第七小节，音符比标准慢半拍。这不是错，是标记。代表北境第三哨所失联。再看这段重复旋律，一共四次，对应四千骑兵调动。”
她抬头看他，“你昨晚看到的灰袍人，是我们的人。他带的是昨夜刚收到的军报，关于虎牢关粮道异常。”
沈砚没动。
他想起账本末页那行小字：“新线经虎牢关，信物在‘折柳’手中。”
完全对上了。
但他还是不信。
“那你为什么把玉佩给我？你明知道它会被追踪。”
“因为我要找人帮我查清内部是谁在泄露情报。”她说，“知县烧文书，黑衣人找账本，捕头奉命搜查——这些事背后有更大的手。我一个人查不动。”
她走近一步，“我选你，是因为你在马车遇袭时，第一反应不是救人，而是观察埋伏位置。你能看出林子里有人，说明你懂战术。你不是普通校尉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他确实不是。
但他不能说。
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停在走廊中间。两人同时静下来。脚步过了几秒才继续走，往楼下去了。
云漪等声音消失，才开口。
“我知道你在怀疑我。你可以现在离开，也可以留下看看真相。但你要想清楚，一旦知道这些，你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身份了。”
沈砚看着她。
她站得笔直，眼神没躲。
他慢慢把玉佩收回怀里。
“我不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