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远的手按在沈砚肩上,指节用力压了下去。沈砚猛地睁眼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。
“别睡。”裴远声音低,“你一闭眼就开始说胡话,说什么‘坐标偏移三度’‘热成像失效’,我听不懂,但我知道你还没醒过来。”
沈砚喘了口气,额头全是冷汗。他动了动手,发现那支断箭还攥在手里,箭杆已经被他捏出了裂纹。
岩缝外风声呼啸,月光斜照进来,照亮了地上摊开的一叠纸页。有些是账册残页,有些是从北境军营带出来的文书,边缘烧焦,字迹模糊。
“你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。”裴远把一块湿布按在他额头上,“我把你翻来覆去念叨的几个名字记下了——柳崇安、东六仓、甲三炉。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?”
沈砚没回答,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。裤管被撕开,伤口周围发红,肿得厉害。他伸手摸了摸,指尖沾了点脓血。
“还能活。”他说。
“废话。”裴远递过半块干饼,“吃点东西,不然等你想动脑子的时候,脑子先饿死了。”
沈砚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干硬,硌牙,但他咽了下去。
他撑着岩壁坐直,拿起最上面那页账册。纸很糙,墨迹晕开,写着“甲三输铁于北口,耗炭十七车,匠役三十人”。
“这不是损耗记录。”沈砚指着一行小字,“看这里,‘实转东六仓’。他们根本没烧掉废料,是把铁偷偷运走了。”
裴远凑过来:“东六仓?哪个东六仓?”
“户部侍郎柳崇安在城东的私宅别院。”沈砚抬头,“三个月前,他在那里修了个新库房,对外说是存粮。可那地方离河远,地势低,根本不适合储粮。”
裴远皱眉:“你是说……他拿朝廷的铁,卖给北境?”
“不止是他。”沈砚翻到另一页,“你看这笔:‘岁贡三成归东府’。三成军械定额,名义上报损,实际去了东府。而就在三天后,宫里赏了柳崇安五百金,理由是‘勤勉奉公’。”
裴远冷笑:“这哪是赏赐,这是分赃。”
沈砚继续翻。账册里夹着一张薄纸,上面画着几道横线和点,像是某种标记。他盯着看了几秒,突然抬手拍了下裴远肩膀。
“这节奏……跟《折柳令》那段一样。”
“什么节奏?”
“音律密语。”沈砚用手指在纸上敲了几下,“慢三下,快两下,停顿,再慢一下——这是云漪教我的识别标记,用来标重点。有人在账本上做了暗号。”
裴远瞪眼:“谁干的?内鬼?”
“不清楚。”沈砚把那页纸折好塞进怀里,“但能接触到账册又能用密语的人,不会是普通兵卒。”
他继续往下看。一页页翻过去,交易时间、地点、数量逐渐连成一条线。每次铁料转运后,都有对应的宫中赏赐名单,收礼的官员集中在兵部和户部。
“不是一个人作案。”沈砚说,“是个圈。有人提供铁,有人走账,有人掩护,还有人从宫里发令。”
裴远听得头皮发麻:“你的意思是,连皇帝都……”
“不。”沈砚摇头,“萧焕喜欢杀人,但不喜欢算账。这种事太细,他嫌烦。背后另有主事者。”
裴远沉默片刻: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把这些东西带回云京?”
“不能带全本。”沈砚拿起火折子,在手里掂了掂,“追兵随时会来,万一被抓,账册落到对方手里,我们之前拼死抢出来的东西就成了催命符。”
他说完,一页页撕下关键内容,其余全部卷成团。他点燃火折子,靠近纸团。
火苗窜起,映亮两人脸上的轮廓。
裴远看着火焰吞没那些字迹,忽然问:“你不心疼?”
“心疼。”沈砚把最后一页塞进内袋,“但留着全本,等于背着炸药跑。现在只留核心证据,轻装上阵,反而安全。”
火光渐渐熄灭,只剩一缕黑烟飘向岩顶。
外面风更大了,吹得碎石滚动。远处又有火把移动,但这次方向偏南,像是巡逻队在换岗。
裴远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。他的肩头伤口还在渗血,衣服黏在皮肉上。
“你也该处理一下。”沈砚说。
“没事。”裴远摆手,“你都烧到说梦话了还在查账,我这点伤算什么。”
沈砚没再劝。他靠在岩壁上,重新打开那几张保留的纸页,一条条对照时间线。
忽然,他停住。
“不对。”他低声说,“有一笔账对不上。”
“哪笔?”
“上个月十五,账上写‘甲字炉九锻成刀三百柄,验收入库’。可那天夜里,我亲眼看见虎牢关外有车队往北走,车上盖的是军用油布,押车的是赵雄亲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