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篷马车停在破庙前,车帘掀开一条缝,却没有动静。风把幡旗吹得啪啪响,沈砚拉着云漪缩在墙后,手里的短匕已经换到了顺手的位置。
裴远从巷子另一头摸过来,弓箭搭在肩上,压低声音:“不是说好棺材铺后门见?怎么在这儿堵着一辆鬼车?”
“它冲我们来的。”沈砚没动,“车上没人下车,也不走,就是在等。”
云漪靠着墙喘气,手臂还在发抖,但说话还算稳:“别管它,先撤。证据还在怀里,不能在这儿拼消耗。”
裴远哼了一声:“我还想射一箭吓唬吓唬呢。”
“留着劲儿。”沈砚收起短匕,“目标是把东西看完,不是打架。”
三人贴着墙根绕过破庙,那辆黑篷车始终没动,就像一根插在街中央的木桩。他们穿过最后一条窄道,终于抵达城东棺材铺后院。
这地方看着破,其实结实。后屋有间密室,入口藏在一口空棺底下,掀开就能钻进去。沈砚先进去确认安全,才让云漪下来。裴远最后一个进,顺手把棺材盖拖回原位。
油灯点上,光很暗,刚够照清人脸。
沈砚靠墙坐下,从怀里掏出那份卷宗。纸面沾了土,边角还有些焦痕,是他炸牢墙时蹭上的。他手指有点抖,不是因为伤,是因为刚才看到“准行”两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突然闪过战场上那些没名字的坟堆。
他撕下一块衣角,缠住右手虎口的裂口,然后把卷宗摊开。
“看这个。”云漪凑近,指着附页一行小字,“西岭存粮七万石,全部调往北境第三仓——可兵部根本没有这个仓库编号。”
裴远蹲在一旁,挠了挠头:“意思是,粮拉过去就没了?”
“不止。”云漪翻到后面,“账尾盖着兵部侍郎的私印,还夹着一份北境商队的通关文牒副本。货品栏写着‘铁甲三千具’,来源地却是咱们大周的军械库。”
裴远瞪眼:“咱们的粮换他们的甲?谁批的?”
沈砚指了指最后一页的朱批:“萧焕亲笔写的‘准行’。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裴远猛地站起来,撞到了头顶横梁,也没管疼:“这哪是皇帝,这是卖国贼!”
“不止这一笔。”沈砚翻出袖中布条,“这是我在塌屋边上捡的,军中制式披风的一角。颜色不对,是特供禁军用的料子。”
云漪接过布条看了看:“这种布只有宫里能出。如果出现在西岭那种小地方……说明有人打着皇命去屠村。”
裴远咬牙:“百姓不交粮就杀全家,原来根本不是抗税,是他们故意少放粮,逼人欠账!”
沈砚点头:“他在造饥荒。一边压价收粮,一边抬价卖粮,中间赚差价。再拿这笔钱养私军、通敌国。”
云漪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子里抽出那块刻了数字的竹片:“我在牢里记的。每月初五有运银车出宫,走南门,目的地不明。但我查过地方账册,税银到账时间总比缴税日晚半个月。”
“中间那半个月呢?”裴远问。
“被截了。”沈砚说,“八成以上赋税根本没进国库。他用民脂民膏买忠臣闭嘴,买北境装瞎。”
裴远一拳砸在桌上:“怪不得我去过的州县,官仓全是空的!去年黄河发水,灾民吃树皮,府衙说‘无粮可赈’——敢情银子都进了他私库!”
云漪低头看着竹片上的刻痕:“这些数字和卷宗对得上。这不是一时贪腐,是十年布局。他让天下越乱,自己就越有权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,拿出地图铺在地上。
他用炭条画了几条线:一条从皇宫出发,连向边境秘密仓廪;一条从各地税银点汇入一个虚点;最后一条,指向北境某处标记为“旧渡口西”的位置。
“三条线,同一个终点。”他说,“他借战事扩军费,实则掏空国库;拿军粮换敌国兵器,反过来镇压百姓。每一步都在算计。”
裴远盯着地图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一声:“你说他聪明吧,他也真敢干。你说他疯吧,他又步步为营。”
“所以他不怕告发。”云漪轻声说,“谁敢上书,他就说是造谣;谁要揭底,他就灭口。西岭屠村,就是杀鸡儆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