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脚步声停在三步之外,又退了回去。
沈砚没抬头,手指在地图上西岭道的岔口画了个圈。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尊不动的石像。他知道那是小虎在换岗,骨哨刚响过一轮,哨线已经接上了。
“密语发出去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,“就看谁先接话。”
云漪坐在案边,手里捏着一支炭笔。她没写什么,只是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桌面,一下,两下。这是她在想事的习惯动作。
裴远靠在墙角,正一根根检查箭矢。他抽出一支,对着灯看了看箭头,又摸了摸羽尾,嘴里嘟囔:“这玩意儿比饭还金贵,可别浪费在跑腿的狗身上。”
沈砚没理他,转向云漪:“乐坊那边能动的人还有几个?”
“七个。”云漪说,“三个在城南茶楼,两个在驿站旁的酒肆,还有一个是药铺掌柜的干女儿,常去抓药。”
“让她盯住药材进出。”沈砚说,“尤其是带‘七日’字样的方子。老太医留下的线索不能白费。”
裴远插嘴:“那我呢?总不能天天在这儿数箭吧?”
“你负责训练。”沈砚拿起木棍,在地上划出一片空地,“村外荒坡,离官道远,雨天泥泞,最适合藏人。每天分两批,一批练听风辨位,一批练短距突袭。不求打得准,只求反应快。”
裴远咧嘴:“小孩打架我还教得来。”
“不是教打架。”沈砚盯着他,“是教活命。他们听见马蹄声,就得知道是几匹,走得多快,往哪边去。听见脚步声,要分清是巡兵还是百姓。这些,你得一个个带。”
裴远收起笑,点头:“行。”
云漪问:“情报怎么收?”
“三日一报。”沈砚说,“凡是知县府、驿站、药铺有异常动静,记下来,归档。你那边编成曲子,让说书人顺口讲出去。就说‘某地某夜,有黑车出入’,听起来像鬼故事,其实是真事。”
裴远笑了:“上次他说个‘无头将军’,吓得税吏尿裤子。这次干脆讲个‘半夜运棺材,里面全是铁疙瘩’。”
云漪提笔写下:【《折柳令》改三拍,午时传茶楼】。
沈砚接着说:“还有差役兄弟那条线,别直接见。让他常去的酒馆掌柜带话,就说咱们在村后挖出一堆旧军械,藏在粮仓底下。”
裴远一愣:“假的?”
“当然是假的。”沈砚冷笑,“但得让他们信。要是北境派人来查,说明他们在盯我们。要是没人来,说明他们自己也虚。”
云漪皱眉:“万一他们真派兵来搜呢?”
“那就更好。”沈砚说,“我们正好看看他们的路数。是偷偷摸进来,还是大张旗鼓?是穿官服还是便衣?这些都能看出他们的底细。”
裴远拍拍弓袋:“那我就在坡上埋伏,来一个,射一个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砚摇头,“现在不能打草惊蛇。来了人,只许看,不许动。记住,我们现在不是反抗军,只是一群饿不死的流民。”
云漪放下笔:“可村民已经开始议论了。有人想烧税卡,说反正横竖是个死。”
沈砚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半扇破门。外面天还没亮,远处村子静悄悄的。他回头说:“谁带头要烧卡?”
“老李家的儿子。”云漪说,“他爹前天被税吏打了,腿到现在还肿着。”
沈砚沉默片刻,转身回屋,拿起一块钝口铁刀,在磨石上蹭了两下。刀刃没开锋,只磨出一道哑光。
“明天开始,所有公开活动照旧。”他说,“孩子继续扫地砍柴,村民照常缴粮记账。磨刀也只能磨这种钝的。真正的训练,全放在深夜和雨天。利用雨声掩护动作。”
裴远问:“那士气怎么办?大家憋着火,迟早炸。”
“火得压着。”沈砚说,“我们现在要让他们觉得,我们还在找饭吃,根本没心思搞大事。可实际上——”他拿起那块槐灰染的布条,放在灯下,“我们的耳朵已经贴在地上,听着他们的脚步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