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沈砚的手指在地图上西岭道的位置顿了顿，没抬眼。他刚从靶场回来，鞋底还沾着雨后泥地的碎草。云漪坐在案边，炭笔停在纸上，等他说话。
“五拍。”他说，“《折柳令》改五拍，加‘风起叶未落’六字。”
云漪点头，提笔就写。她现在记密语越来越快，连标点都不用打草稿。
裴远蹲在门口啃干饼，腮帮子一鼓一鼓。“这句听着像病句。”他咽下一口，“风都起了，叶子能不动？”
“就是让你觉得不对劲。”沈砚把木棍插进墙角，那根是新削的，还没磨光，“越奇怪，越容易被记住。说书人讲鬼故事，哪句顺耳他就记不住。”
裴远咧嘴：“那你不如让他讲个‘半夜运铁锅，锅里煮着官印’。”
云漪笔尖一顿，抬头看他一眼：“你编得还挺顺。”
“我这是职业敏感。”裴远拍拍弓袋，“听多了就知道老百姓信啥——信怪事，不信真话。”
沈砚走到桌前，摊开三张纸。一张是小虎记的拾荒路线，一张是药铺干女儿报的药材单，最后一张是驿站伙计画的车辙图。他把三张纸拼在一起，用半块石头压住边缘。
“北境使者这三天出了四次门。”他指着第一张，“第一次去茶楼，第二次去药铺，第三次回馆驿闭门不出，第四次……半夜去了知县府后巷。”
云漪凑近看：“药铺那次，他拿了两副方子，当场烧了一张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点头，“烧的是带‘七日’字样的。老太医提过，这种方子治慢性毒症。他要是真有病，不该烧方子，该藏起来。”
裴远嚼饼的动作慢了：“所以他是装病？”
“或者是在处理痕迹。”沈砚敲了敲地图上药铺的位置，“他怕有人顺着药方查到什么。”
云漪忽然出声：“他最近没去过茶楼。”
“嗯。”沈砚应了一声，“以前每两天去一次，听曲、喝茶、见人。现在断了。”
裴远皱眉：“是不是换地方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摇头，“线人说，茶楼掌柜昨儿还备着他的位子，特地换了新茶叶。可人没来。说明不是不想去，是不能去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裴远把饼渣拍掉：“意思是……他在躲？”
“不。”沈砚盯着地图，“是准备。”
云漪抬头：“你觉得他们要动手？”
“不是‘他们’。”沈砚纠正，“是‘我们’要准备。不管他们动不动，我们都得先动。”
裴远站起身：“那我现在就去坡上加哨？”
“不行。”沈砚按住他肩膀，“现在加哨，等于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了。要加，也得加得像没事发生。”
他转身从墙钉上取下披风，抖了抖，一片枯叶飘下来。他没捡，继续说：“从今天起，孤儿组分成两队。一队继续扫村道、捡柴火，另一队绕着县城外围走，专挑垃圾堆翻。动作要慢，衣服要脏，看起来就是一群讨饭的。”
云漪问：“万一被巡兵赶呢？”
“就该被赶。”沈砚说，“赶了才像真的。但他们得记住路线，记谁在哪条巷口换岗，哪家后门半夜亮灯，哪辆马车进出没登记。”
裴远笑了：“这招损。”
“损但有用。”沈砚走到地图前，拿炭笔在驿站和知县府之间画了个圈，“重点盯这两处。尤其是后巷。那里没灯笼，但最近多了两匹马拴在槐树下，通宵不撤。”
云漪记录完，抬头：“那密语怎么调？”
“改节奏。”沈砚说，“明天开始，《折柳令》午时传三拍，申时传五拍。三拍是‘正常’，五拍是‘异常’。加那六个字‘风起叶未落’，只在发现非常规动静时用。”
裴远挠头：“万一说书人记混了咋办？”
“他会。”沈砚淡淡道，“所以他每次讲完，咱们的人得再传一遍。茶客听两遍一样的‘鬼故事’，才会当真。”
云漪合上本子：“今晚就能发。”
沈砚点头，又转向裴远：“你那边也调整。别再让孩子们列队训练。改成三人一组，分散活动。听见骨哨短音，原地不动；长音，往指定沟壑集合。不准喊，不准跑，动作要像躲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