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沈砚就推开了染坊后门。竹筒还在原地,他一把抽出里面的传单,纸页冰凉,油墨未干。小虎带着十几个孩子等在巷口,每人怀里抱了一叠。
“贴出去。”沈砚说,“大街小巷,柱子上、墙上、门板上,全给我贴满。”
小虎点头,一声令下,孩子们散开。有人爬上墙头,有人钻进集市角落,还有人直接站在菜摊前大声念:“北境使者密会户部,血契盟书今夜交付!”
声音一出,买菜的大婶停了手,挑柴的汉子放下担子,连卖豆腐的老头都忘了吆喝。
消息像水泼进热锅,滋啦一下炸开。
沈砚转身走向广场中央那座废弃的粮仓。台子不高,但能看清全场。他一脚踩上木箱,站稳。
云漪站在街角屋檐下,手里拿着铜管。她深吸一口气,吹出一段曲子。调子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初学乐器,可熟悉《折柳令》的人一听就愣住了——这不是正常的旋律。
她停下,开口说:“这是昨夜从北境使馆后院传出来的。他们用走调的节拍传递密语。我破译了,是两个字:血契。”
人群嗡了一声。
有人冷笑:“乐坊女子懂什么军国大事?怕不是被人收买了造谣。”
话音未落,裴远从屋顶跃下,落地无声。他走到台边,抬手将一块焦黑的纸片放在木盘里,又摆上半个火漆印。
“这东西,是我从北境逃兵尸体上扒下来的。”裴远声音不大,却压得住场,“狼头图案,北境监军司专用。昨夜他们在使馆烧的,就是这种文书。”
他顿了顿:“烧不干净,风把这片吹出来了。”
识字的老塾师被请上来,戴上老花镜,拿起一张传单读:“皇帝萧焕与北境王庭秘密缔结‘血契’,约定三日内开启三道关隘,放敌军入境清剿反抗者……以下名单为内应官员……”
念到这里,他手抖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真的?”
“东仓那边呢?”一个农夫突然喊,“我兄弟在那儿当差,说昨晚真有黑篷车进了侧门,守卫换了三班岗!”
沈砚接过话:“那车是从西岭道来的。三个月前封路,只有官车能过。车上运的不是粮,不是盐,是你们的名字。”
他扫视人群:“只要名单交出去,三天后骑兵就会冲进来。城门不会关,只会开。你们的孩子,你们的老婆,你们藏在地窖里的米,都会变成别人的战利品。”
没人说话了。
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缩在墙边,嘴唇发白。
沈砚继续说:“我知道你们怕。怕被抓,怕被杀,怕全家遭殃。可你们有没有想过,现在不动手,等敌人来了,你还会有命吗?”
“我们只是老百姓!”有人喊,“拿什么斗?刀都没有!”
“我不让你们现在去拼命。”沈砚说,“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——是谁让我们活不下去。是萧焕。是他签了这份契约,把我们当牲口一样卖掉。”
他解开外袍,露出腰间短匕。
“我也不比你们多什么。只有一个名字,一把刀。如果今天有人敢站出来,我就站在他前面。如果明天有人倒下,我就替他走完剩下的路。”
说完,他静静站着。
风吹动披风,猎猎作响。
两息过去。
没人动。
第三息。
小虎突然冲上台,一把扯开袖子,露出手臂上的旧疤。
“我爹娘被官军杀了!”他嗓子发颤,“房子烧了,粮食抢了,我躲在猪圈里活下来。我不怕了!”
他说完转身,对身后一群孩子挥手。
十几个孤儿齐刷刷卷起衣袖,胳膊上有淤青,有划痕,有训练时留下的结痂伤口。
他们一起喊:“我们不怕!”
声音不大,却整齐。